老刘头从清晨就守在门口,专门唱报来客姓名,一直忙到日头升得老高,嗓子喊哑了,只能压着声儿硬撑。
他不敢偷懒,来一个报一个,来两个报一双。
街坊邻里来得最早,一波接一波,进门头一眼就瞅院子正中的林砚。人人脸上堆着笑,恭维话一句接一句往外冒:
“四公子如今气度真不一样了!”
夸完林砚,又围着老太爷说好听话:“老太爷身子骨硬朗!”“林家家风真是方圆十里找不出第二家。”
老太爷嘴上谦逊,连连摆手说“侥幸侥幸”,脊背却悄悄挺直了几分。浑浊老眼里亮堂堂的,藏着压都压不住的欢喜。
李秀才起来得最早。
天蒙蒙亮,巷里雾气还没散尽,他就挎着粗布包袱站到了林府门前。
手里拎着一包郑州老家晒的干红枣,粗纸捆得方方正正,朴素利索。
身上青布长衫洗得发白,却熨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子。
进门先寻林砚道贺,余光瞥见礼案边记账的老先生被一堆红纸贺银缠得手忙脚乱,他当即上前。
语气谦和:“老人家,我略懂笔墨,帮您登一会儿,您也好歇口气。”
老秀才正忙得满头大汗,见他斯文稳重,连忙把毛笔递过去。
李秀才搬来板凳坐稳,蘸饱墨汁,一笔一画写得工工整整。
谁家送了多少银子、什么物件,记得明明白白。街坊邻里送来的鸡蛋咸菜家常薄礼,他单独开了一本小簿子,不跟大户贺银混在一处。
头一波来客高峰忙完,他又逐行核对账目,分文不差。
笔尖落到“赵知府,贺银一百二十两”那一行时,他指尖微微顿了一下,心里砰砰直跳。
十六岁的少年,能让知府亲自登门送礼,这前程,多少人苦熬一辈子都求不来。
核对完账目,他退到偏桌落座,和几个府学秀才喝茶闲谈。
旁人问起他和林砚的交情,他只说赶考路上结伴相识,半句不提当初林砚接济他的旧事,只诚恳道:“林相公心肠厚道,一路上多照拂我。”
院子里的席面陆续开了。
八道凉菜一一上桌,卤牛肉、凉拌猪耳、酱猪蹄、拍黄瓜、盐水花生、皮蛋豆腐、蒜泥白肉、糖醋萝卜,荤素齐全,香气飘满整座院子。
宾客各自落座,温上粗酒,吃着凉菜碰着杯,院子里人声喧闹,却井井有条。
女眷单独开了几桌,围坐在一起嗑瓜子拉家常,叽叽喳喳满是烟火气。
半大孩子坐不住,追跑打闹,一不留神撞翻了桌角的陈醋碟,黑醋顺着桌布流了一片。
那桌的婶子笑着嗔怪两句,也不真恼,反倒让满院喜庆添了几分鲜活热乎劲儿。
辰时刚过,府学教谕李维正带着十几个县学、府学的同窗到了。
他进门朗声拱手道贺:“林举人大喜!我带门下后生们来讨一杯喜酒,也让他们开开眼界,见识见识什么叫少年英才!”
林砚连忙躬身回礼:“夫子抬举了,快快入座。”
一众秀才排队上前道贺,有人满眼羡慕,有人笑着恭喜,也有人垂着眼神色复杂。
昔日同等地位的同窗,如今一朝中举,身份天差地别,每个人心里滋味都不大一样。
府学众人刚安顿好,衙门里的官员陆续登门。
八品经历、九品照磨结伴而来,他们平日里和林家并无深交,只是知府今日必定到场,下属缺席便是失礼。
这就是新科举人的体面!
各自封了二十两贺银,登记在册后,浅饮两杯,又和随后赶到的宋通判寒暄几句,便识趣提前告辞。
没过多久,巷口停下一顶官轿,通判宋大人到了。
一身墨绿官袍,气度沉稳。他是林砚大姐林婉的公公,实打实的姻亲。
满院喧闹的人声下意识低了半截。
老太爷带着林砚快步出门迎接,宋通判笑着拱手:“亲家老太爷大喜!府上这般风光,我怎能不来凑这个热闹!”
随从送上礼盒,一对玉如意外加一百两银票。李秀才稳稳落笔:通判宋府,贺银一百两,玉如意一对。
宋通判刚落座没多久,七品刑名推官朱大人也到了。
穿一身家常便袍,手里提着两坛陈年好酒:“林举人少年登科,可喜可贺!我来晚了,莫要见怪。”
随从递上二十两银票。知府、通判全到了,他自然不能缺席。礼不在重,人到了就是脸面。
快到巳时末,老刘头扯着沙哑的嗓子,用尽气力高声唱报:“知府赵大人到——!”
这一声落下,整座院子瞬间鸦雀无声。桌上筷箸齐齐顿住,说笑声响彻底断了,就连后厨锅铲碰锅的动静也歇了。
满院宾客齐刷刷转头看向大门,个个屏息凝神,恭敬肃立。老太爷、林远舟、林砚三人快步上前迎候。
赵知府今日没穿官服,一身藏青色家常锦袍,看着随和亲近。
可常年执掌一府政务养出来的沉敛气场,往门口一站,满院的热闹瞬间就被压了下去。
目光淡淡扫过院子,见通判、推官一众官员都在,微微颔首。堂上一众官员立刻起身垂手,恭敬行礼。
下人引着赵知府坐上主位,宋通判一旁陪坐,推官在下手。开封府有头有脸的文职官员,今天几乎全到了林家的宴席上。
随从送上锦盒,里头是一百二十两银票。李秀才沉下心来,稳稳登记,不敢有半点马虎。
赵知府浅饮三杯喜酒,目光落在林砚身上,语气郑重:“十六岁中举,是真本事,也是天大的福气。
万万不可骄傲懈怠,辜负十年苦功。三年后上京会试,本官静候佳音。”
说完转头看向宋通判,笑着打趣:“你亲家家里出了这般麒麟儿,你脸上也跟着有光彩。”
宋通判连连笑着附和。
赵知府没有久坐,叮嘱完毕便起身告辞。通判带着一众官员一路送到巷口,看着官轿走远才折返院中。
正院女眷那边,大姐林婉带着夫君宋彦辰也到了。
一身藕荷色锦缎褙子,发髻梳得齐整,丫鬟提着点心礼盒跟在身后。
进门先给王夫人福身行礼,又转头温声问候赵姨娘。
赵姨娘连忙起身笑着招呼她落座。宋彦辰拱手道贺,话不多,却稳重得体。
女眷们围着林婉夸她衣裳体面、气色好,好话一箩筐往外说。
林婉始终温柔浅笑,心里透亮:从前回门省亲哪有人这般热络,全是沾了弟弟中举的光。
王夫人坐在主位,被一群妇人围着奉承。
忽然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插了进来:“还是林夫人福气好,听说压根没费什么心思,白白捡了个这么有出息的好儿子。”
说话的是宋家一位远房妯娌,歪靠在椅子上,语气酸溜溜的。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王夫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