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兄弟几个就是前头村里的闲人，闲来无事在附近溜达，万万不敢有意冲撞举人老爷。
这银子小人万万不敢收，还请公子收回，方才多有得罪，切莫怪罪。”
林昭愣在原地，心里满是诧异，下意识抬眼看向身侧从容淡定的林砚。
他知道举人身份不得了，已经尽量高估了弟弟，但现在又让他震惊。
林砚立在车辕上，神色平淡无波，缓缓开口。
“都是寻常百姓，出门谋生各有难处，今日之事，我们兄弟既往不咎，也绝不会报官追责。”
这是没办法的，真要惹急了这帮人，硬要把自己几人留下，那麻烦就大了。
“只是切记下不为例，往后万万不可随意拦阻赶考书生。春闱乃是朝廷重中之重的大事，若是耽误了举子进场科考，这份过错，无人能够承担。”
那几个汉子连忙连连点头，慌忙侧身让出整条道路，又急忙给身后两人递了眼色。
车尾那两人见状，吓得赶紧把手里的麻绳胡乱塞进秸秆垛里，慌忙退到路边，垂首不敢言语。
此刻，一直守在车尾的青竹才缓缓走上前来。
他右手始终垂在身侧，掌心紧紧攥着一截短棍，棍头悄悄露出袖口。
少年脸色发白，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左腿微微踮着，身子绷得紧紧的，显然方才一直高度紧绷，暗自戒备。
林砚余光淡淡扫过他的模样，没有多言，只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上车落座。
马车再次启动，缓缓驶出了这片枯树林，转过弯道，重新汇入了宽阔的大官道中。
一路行出老远，林昭依旧忍不住频频回头张望，那四个汉子依旧立在原地，丝毫不敢挪动，更不敢追来。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一脸的心有余悸，捏着手里失而复得的碎银，反复摩挲了两遍，转头看向林砚，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四弟，今日我算是彻底开了眼界。实打实的银子递过去，他们依然嚣张的半点不肯让路。
不过是亮了你的举人身份，不仅立马放行，连银子都恭恭敬敬送了回来，这功名名头，实在太管用了！”
林砚背靠车壁，轻轻放下车帘，语气依旧平平淡淡。
“他们本就不是亡命劫匪，只是乡间闲散无赖罢了。秋收无事，一帮人聚在一起，便想着在野路讹些小钱度日。”
“这种人最是势利，专挑软柿子拿捏。你主动递银子，在他们眼里就是胆怯怕事、好拿捏，只会得寸进尺，愈发嚣张。
可一旦亮出举人功名，让他们知晓咱们有官府背书、身份特殊，他们深知惹不起，自然不敢多做纠缠，乖乖退避。”
林昭听得心有感悟，沉吟片刻，又开口问道：“可他们就不怕我们转头报官捉拿他们吗？”
“他们赌的，就是我们不会耽误时辰报官。”林砚轻声解释。
“我们急着进京赶春闱，分秒不会耽搁。报官需要折返县城、录口供、等衙役查办，一来一回最少耽搁两三天，若是误了科考大事。
他们吃透了这一点，才敢肆无忌惮拦路讹钱。”
“可举人身份不同，朝廷重视科考孝廉，若是举子途中遭人拦劫，便是地方治安重罪。
此事一旦上报，官府必定严查到底，牵连甚广。几个乡间闲汉，根本扛不住这份罪名，自然闻之色变，立刻收手。”
林昭沉默许久，看着身侧弟弟沉静淡然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
他忽然发觉，自己这个一向温和内敛的四弟，早已不是从前那般模样。
心思缜密、眼界长远、遇事沉稳，远远超出了自己的认知。
他攥了攥袖袋里的银子，低声认真道：“四弟，这一路进京，你心思通透、遇事有章法。
往后路途，但凡拿主意的事都听你的，跑腿打杂、看人开路的活，全都交给我。”
他是家中的嫡长子，原本一切以自己为重，现在却心甘情愿的听一个庶弟的。
林砚没有应声，唇角微微浅浅弯了一下，车厢里再度恢复安静。
角落的青竹悄悄将短棍收回袖筒，慢慢伸直发酸的左腿，伸手隔着棉裤轻轻揉着酸痛的膝盖。
林砚见状，伸手扯过车厢角落叠放的厚棉被，轻轻搭在了他的腿上。
马车一路向北稳稳前行，日头渐渐西沉，暮色铺满天地。
远处涿州镇的轮廓朦朦胧胧，隐隐浮现在夜色尽头。
林昭靠着车壁，透过车帘缝隙望着外头渐暗的天色，心里感慨万千。
这一趟上京路途波折不断，从前他总想着自己年长，该多照拂弟弟。
可如今一路走来，他反倒半点忙帮不上，心里却比出发时踏实安稳了百倍。
……
过涿州再往北走了一天半，官道上的车马就稠密得走不动了。
拉货的骡车、赶考的马车、骑驴的商贩、挑担的货郎，挤挤挨挨堵在路上，比之前任何一段路都要热闹。
越是靠近京城，路上就越是繁华！
天子脚下，向来是北方商业重地？
路边的茶馆食摊一家挨着一家，热气腾腾的炊烟连成一片，飘得满街都是，吆喝声此起彼伏。
林昭掀开车帘往前看，远远的天边，一片灰蒙蒙的庞大轮廓稳稳卧在地平线上。
城墙高得吓人，远远望去像一道灰黑色的山脊横在天地之间，把北边的天都挡住了大半。
他在开封长大，头一回见这般高的城墙，心里说不上是敬畏还是紧张，只觉得这座城大得让人喘不上气。
马车又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京城南门。
城墙近看更厚实，墙砖又大又青，面上满是风吹雨打了几百年的旧痕迹。
城门洞又高又深，门钉有碗口那么大，排得密密麻麻，暗沉沉的铜光在日头底下泛着。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进城的出城的，等着查验路引的车马行人挤成一片。
守城的兵丁穿着厚棉甲，腰上挂着刀，挨个掀帘子看人、翻文书，手脚麻利。
轮到林砚这辆马车时，兵丁掀帘往里扫了一眼，看见满车书卷，又接过林昭递来的路引和乡试捷报抄件。
看见上面写着“举人”两个字，神色显得客气了很多，摆手放行，没多为难。
马车缓缓驶过城门洞，车轮碾在城砖上发出沉闷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