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城的一瞬间，满街的喧闹声直接涌进车厢。街上的人密密麻麻，比安阳、邢台、保定加起来还要多。
不愧是京城，天子脚下，百姓的穿衣打扮都比其它地方的强很多。
赶车的、挑担的、骑马的、抬轿的，各种声响搅在一起，嗡嗡的，吵得人耳朵发胀。
路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绸缎庄、书坊、笔墨铺、酒楼、茶馆、药铺，招牌挂得密密麻麻，幌子被风吹得哗啦啦乱翻。
这里的繁华是其它地方所不可想象的，自古以来就是天下的核心。
林昭坐在车沿上左右张望，嘴里啧啧出声：“这京城果然不一样，跟开封完全是两个天地。光是这条街，怕就比咱们整条铜锣巷还宽。”
青竹也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瞅了一眼，看见满街的热闹，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放下帘子。
马车沿主街走了一盏茶的功夫，路过一座汉白玉石牌楼的时候，林昭忽然碰了碰林砚的手肘？
压低声音说：“四弟，你看路边那个人，是不是一直在往咱们这边看？”
林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石牌楼下站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一身崭新的月白锦袍，外头罩着银灰狐皮大氅。
正踮着脚朝车流里张望，看见这辆马车时，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怕认错了人，盯着马车看了两息，才猛地拔腿冲了过来。
“可是开封林砚林公子的车驾？”
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压不住的热乎劲儿。
跑得太急，在人群里挤来挤去，肩上的狐皮大氅滑下来半边，他也没顾上扯回去，双手撑住车辕弯着腰喘了两口气，鬓角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身后的小厮慌忙跟上，不停的劝:“公子，你慢点！”
林砚掀开车帘，一眼认出他来：“清沐？”
苏清沐仰起头，双手死死扒着车沿，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声音又高又急：“林兄！可算把你盼来了！”
他嗓子有点哑，像是站久了吹风吹的，清了清才接着说。
“你半月前那封信到我手里的时候，我连着看了好几遍，天天算日子，算准了你该这几日到。
今儿天不亮我就爬起来，打发了好几个人分守各个城门，我自己也坐不住，就在这儿蹲着等你。”
他说着抬手胡乱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手心全是湿的。
林砚看着他满头是汗、眼睛发亮的样子，连日赶路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一下。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你怎么亲自跑来了？我在信里只提了个大概日子。”
“那我能不来吗？”
苏清沐扒着车沿不撒手，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大截。
“当年县试要不是你帮我，我那一场就栽了！我姐在家天天念叨，说你这回进京赶考，咱们要是连个接应的人都安排不好，就是忘恩负义。
你到了京城，我还能不第一个来接你？”他说得太急，呛了一口冷风，弯腰咳了两声，咳完又抬起头来嘿嘿笑。
林砚看着他鼻尖冻得发红、鬓角汗还没干透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当年县试那个蔫头耷脑蹲在臭号里、浑身发虚的少年，如今站在京城街边，穿着一身体面的新袍子，满脸都是热乎乎的笑意。
他垂下眼，片刻后才开口：“你等了多久？”
“也没多久。”
苏清沐随口应了一句，可靴面上沾的那层灰，一看就是站了大半日的。
他往车厢里探了探头，看见林昭，连忙松开一只手拱手行礼：“这位是林大哥吧？
我是苏清沐，以前在开封跟林兄一道考过县试。”
林昭笑着回礼：“苏公子客气，常听四弟提起你。”
苏清沐又转回来看林砚，往前凑了凑：“客栈我给你安排好了，就在前面两条街，是我表叔开的。
我把后院整个独院都包下来了，清清净净，没人打扰。离贡院也近，走路一盏茶就到。”
他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喷在帘布上，晕开一小团水汽，又很快消散在冷风里。
林砚刚要开口，苏清沐直接摆摆手堵了回去：“你别跟我提钱的事。当初你帮我的时候，我可没跟你算过账。”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露出一颗虎牙。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像是一齐想起了当年县试考场里的事。
沉默了两息，林砚开口：“多谢你。”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
苏清沐嘿嘿一笑，转头朝身后小厮喊了一声：“前头带路，去客栈！”
小厮应声，牵着青灰骡子先行一步。苏清沐不上骡子，就跟着马车边走边说话，肩上的大氅还是歪的。
他随手扯了一把，没扯正，就那么歪着穿。
“贡院那边的风声我每天去听，今年两位主考官的文风偏好，回头我细细跟你说。”
林砚倚着车壁，透过帘缝看着苏清沐边走边说、眉飞色舞的模样，连日赶路的疲惫散了大半。
千里进京，前路有故人接应、有住处安顿、有人脉铺路，远比他预想的顺遂。
马车停在客栈门口。
后院确实清静，独门独院，院里有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墙角摆着几盆耐寒的冬青。
客房已经收拾干净，桌案上摆着崭新的笔墨纸砚，炭盆里炭块码得整整齐齐，角落里还放着一小筐干果点心。
青竹先跳下车，左脚落地时还是轻轻趔趄了一下。
他赶紧站稳，伸手去搬行李。
苏清沐眼尖，一眼看见他脚下不稳，快步走过来，也不多问，直接抢先把最重的那只包袱拎了下来。
包袱沉甸甸的，苏清沐拎起来的时候腰微微弯了一下，显然不轻。
青竹愣了一瞬，伸手要去接，嘴里刚说了句:“苏公子，小的来就行！”
苏清沐已经拎着包袱往院里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说：“你脚上有伤，别逞能。”
青竹怔怔站在原地，看着这位穿着狐皮大氅的公子哥拎着沉包袱往里走，一时没反应过来。
林昭赶紧上前搭了把手，接过另一只箱笼。几个伙计也跑出来，七手八脚把行李搬进屋里。
苏清沐把包袱放在堂屋桌上，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才把歪了半天的狐皮大氅扯正。
他转身看向还站在院门口的林砚，笑着露出一颗虎牙：“林大哥，京城到了，你安心住下。往后有什么跑腿打听的事，只管让人去找我，我每日都过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