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天一大清早，天刚蒙蒙泛白，林砚就醒透了。
窗纸外头透进来一片灰蒙蒙的亮光，院里静悄悄的，只剩冷风刮着枯树枝，呜呜沙沙响。
老远的街上，有人挑着担子吆喝，声音裹在晨雾里，听不真切，模模糊糊飘过来。
他在床上躺了一小会儿，听见隔壁林昭翻身，床板吱呀一声响，当即坐起身，随手披了件外衫，走到桌边坐下。
砚台昨儿个青竹已经洗得干干净净，拿干布把里头的水渍擦得一点不剩，搁在窗台上晾着。
林砚拿起墨锭，一圈一圈慢慢磨，磨出满满一池浓墨，又铺开一张裁得整整齐齐的宣纸。
笔尖蘸饱墨汁，悬在纸面上顿了片刻。
他心里细细掂量这封信该怎么写。
自打从家里动身，他早就盘算妥当，一到京城，头一桩要紧事便是给靖国公府递帖子。
顾夫子先前同他说过，那位萧三公子萧衍，一直等着他的音讯。
堂堂国公府的少爷，还记着当年的情分，等他乡试放榜，第一时间就捎了书信过来，这份人情摆在这儿，万万不能叫人家觉着他不懂礼数、拎不清轻重。
只是写信的分寸最不好拿捏。
话说得太过热络，旁人看着像是刻意攀附权贵；写得太过冷淡，又显得自己薄情，不识人家一片好心。
不远不近、不卑不亢，拿捏住中间尺度才正好。
心里盘算周全，他才落笔写字。
信写得不长，开头先客气问安，说自己昨日刚到京城，现下落脚在悦来客栈。
又提起顾夫子转达的邀约，讲自己初来京城，各处门路全都生疏，等往后住处安顿稳妥，若是萧公子得空，便亲自登门，答谢从前照拂之恩。
末尾又添了一句，不敢贸然上门叨扰，什么时候前去，全凭萧公子吩咐。
毕竟是国公府，那可是超品勋贵，贸然登门少不了被人看轻。
写完拿在手里从头读了两遍，字迹端端正正，语气从容平和，这才放下心来。
读书人讲究文武有别，身在这个世道，他还是要多少讲究一些。
可以正常相交，却不能热脸贴上去！
他放下笔，静静等纸上墨汁干透，仔细折好，塞进信封里。
起身推开屋门走到廊下，青竹正蹲在地上，往炭盆里添木炭，听见脚步声立马就要起身行礼。
林砚抬手摆了摆，叫他不必起身，把手里的信封递过去。
“把这信送到靖国公府，交给萧三公子。门房要是问起，你就说是开封府举人林砚，顾夫子门下弟子，昨日刚抵京城，特地送信拜访。”
青竹双手接过信封，小心翼翼揣进怀里，贴着贴身衣裳放好，才站直身子应声：“少爷放心，必定稳妥送到。”
林砚目光淡淡扫过他不敢全力落地的左脚，没多提旧伤的事，只轻声嘱咐：“路上走路慢些，回来的时候顺路买两个热烧饼，也好垫垫肚子。”
青竹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出了客栈小院。
他刚走没多大工夫，外头院门又被人推开。
苏清沐手里拎着两包油纸包，大步跨进门，反手把院门合上，扬了扬手里的吃食。
笑得开朗：“林兄，赶巧了，这都是早市刚出锅的热乎东西！”
他把油纸包搁在院中石桌上，又从怀里抱出一只裹着厚棉布的粗瓷大碗，掀开布巾的一瞬，滚滚热气往上冒，稻米混着芝麻的香甜味儿扑面而来。
“这是京城早市独一份的面茶，老字号摊子，只清早出摊，稍微去晚一步，就抢不着了。”
林砚掀开油纸边角瞧了瞧，里头一层叠一层金黄焦脆的焦圈，还冒着温热的油气。
伸手捏起一个咬了口，外皮酥脆，内里软和有韧劲，跟开封本地的点心滋味完全两样。
苏清沐自己也捏了一个啃着，把盛面茶的大碗推到他跟前：“你尝尝这个，京城里赶考的书生，清早全都爱喝这个。
糜面熬得稠稠的，兑上麻酱和芝麻盐，天冷喝一碗，浑身都暖和。”
碗里的茶汤棕黄浓稠，热气丝丝缕缕往上飘，闻着全是醇厚粮食香，混着芝麻咸香，半点怪味都没有。
林砚拿起小勺舀了一口，糜面熬得软烂绵密，麻酱香一层层裹在舌尖，咸淡刚刚好，顺着喉咙滑进肚里，胃里当即泛起一阵暖意。
“滋味如何？”苏清沐眼巴巴盯着他，等着回话。
“挺好，”林砚又舀了一勺慢慢喝下，“比起南边甜滋滋的汤羹，这个更暖胃。”
苏清沐听得眉眼都舒展开，三两口啃完手里剩下的焦圈，拍干净掌心碎屑，脸上笑意一收，神色正经起来。
“林兄，昨夜我特地去问了家里从前打理科考事宜的长辈，想起一桩紧要事。
今年春闱贡院搜查，比往年严苛数倍，年前好几起考生夹带作弊的案子，全都查得死死的，不少人直接被革去功名，这辈子都不能再考。
等到进场那日，随身物件一定收拾干净，半点多余纸片都别带在身上，免得被衙役挑出错处，平白惹麻烦。”
他说得细致周全，语气难得这般郑重，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夜里专门为他费心打听来的消息。
林砚心里明白，少年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实则背地里整夜都在替他操心这些细碎琐事。
“我都记牢了，多谢你费心提点。”
苏清沐见他听进心里，立马又变回先前轻快模样：“那我先回去了。方才我同客栈掌柜打过招呼，等会儿会送一壶热茶、一碟酱菜过来，你中午配粥吃正好。”
他来得匆忙，走得也干脆，片刻之后院门轻轻合上，脚步声转过巷口，慢慢听不见了。
小院又重归安静。林砚把余下的焦圈尽数吃完，一碗面茶也喝得干干净净，满口浓香，浑身上下都暖烘烘的。
窗外老槐树光秃秃立在原地，几只麻雀落在地面啄了两下，又扑扇着翅膀飞远。
晨间薄雾散了大半，天光一点点清亮通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