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窗纸偏薄，冷风从缝隙往里钻，贴在窗沿的指尖发凉。
他推开一条窗缝，冷气扑面而来，院里白茫茫一片，墙头铺着平整厚雪，青灰屋瓦只露出窄窄一条边，黑白相映，格外清寂。
远处街巷断断续续传来细碎鞭炮声，隔着层层房屋飘过来，声音模糊绵软，像是有人试放一小挂短鞭，响完又归于安静。
他靠着窗棂静静立半晌，冷风顺着窗缝钻进来，指尖发凉也没有收回。
身后炭盆炭火轻轻开裂，火光在窗纸上晃来晃去。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低声吐出一句：“是啊，转眼就到年根底下了。”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有些想远在家乡的娘了！
廊下蹲着添炭的青竹听见这话，手里添炭的动作顿了一下，接着照常码好炭块，拍干净手上灰，半句没多言。
天刚擦黑，街巷里断断续续飘来几串鞭炮脆响，响几声便归于安静。
林昭蹲在灶房门槛边，满手沾着白面粉，正和青竹合力往面盆里添温水揉面团，准备蒸第二锅祭灶馒头。
院门外忽然传来三下不轻不重的叩门声，打破了小院暖融融的安静。
青竹两手全是黏糊糊的面糊，来回甩了两下也没弄干净，只能在粗布围裙上胡乱蹭了蹭，小跑着拉开木门门栓。
门一敞开，外头立着个穿靛蓝棉袍的中年男人。
一身袍子浆洗得干干净净，布料褶皱清晰分明，领口、袖口收拾得一尘不染，料子算不上华贵，却打理得格外规整。
他肩头挎一只磨得边角发毛的藤编书箱，另一只手提着用油纸包好的点心。
看见青竹，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熟稔笑意：“是青竹吧？一段时间不见，长高不少。”
青竹一眼认出故人，眼睛瞬间亮了大半：“赵举人！您总算赶来了！”
赵守朴轻轻点头，抬眼往院内望了望。窗纸透出昏黄柔和的灯光。
灶房门缝飘出一团团温热白雾，炭火气混着麦面香气漫出来，一眼望去满是暖意。
他抬脚跨进门，将手里那包酥糖递过去：“进城路上顺手买的京式酥糖，你们分着尝尝。”
他说话比之前舒展从容，身上多了一层举人独有的沉稳气度，这是被人恭维出来的气度。
举人之身的社会地位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想来这赵举人回乡的这段时间，没少被款待！
十里八乡的体面人家都会对新进举人恭贺！
只是寒风冻得双耳通红，时不时抬手搓两下，还是扛不住这京城深冬的刺骨寒意。
里屋的林砚听见门外寒暄，放下手中书本走了出来。
目光落在赵守朴身上那件整洁的靛蓝棉袍，又扫过他脚下那双反复擦拭、依旧沾着残雪的厚底旧棉靴。
权力真是养人，与几个月前相比，赵守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人也圆润了一些！
心底悄悄松了口气，面上扬起温和笑意迎上前：“赵兄，能赶到便是万幸，我还以为你要等到年后才进京城。”
赵守朴卸下肩头沉重书箱，站在门槛边迟疑了一下，鞋底沾着厚厚一层雪泥，他低头看了看，没敢直接迈步。
怕踩脏屋里的砖。林砚扫了一眼，对青竹说：“拿块干布来垫在门口。”
青竹应声跑进去，麻利地铺了一块旧布在门内地上。
赵守朴这才在布上用力跺了跺脚，震落鞋面附着的积雪，长长叹了一口寒气。
“路上耽误了不少时间。上个月初便动身启程，半路连下两场大雪，官道泥泞难行，一路日夜兼程，今日午后才堪堪入城门。”
林砚笑了笑，他之所以早出发，就是怕赶上这波寒冬，天气冷咧，加上大雪封路，相当不好走！
赵守朴一边说，一边不停揉搓冻得发僵的双手，“进了城我才算开了眼界，大街小巷人头攒动，到处都是赶考的举子。”
林砚侧身引他进屋落座，青竹手脚麻利，转瞬端来一碗滚烫热茶。
赵守朴双手环住瓷碗，先凑到杯沿小口抿下一口，温热茶水顺着喉咙淌进胸腹，浑身冻僵的筋骨才算缓开，长长吐出一团白雾，说话也顺畅许多。
“如今京城客栈早就挤爆了。三年一会试，天下举子全往这边涌。
我沿路问了七八家，家家挂着客满的木牌，就连南城偏僻小店，后院柴房铺一层干草都能租出去，照样抢着有人住。”
京城每三年一次的乡试，每次都会如此，并不稀奇！
有些距离京城不是很远的，相等着过完年来，到那时更没有房子住！
林昭端着沾面粉的手从灶房探出头，插了一句：“前几日我出门采买也听说了，掌柜的说今年赴考举子比往年多出两三成，不少客栈腊月初就订满了客房。”
赵守朴颔首苦笑：“我见客栈无处落脚，便打算短租一处独门小院，安安稳稳备考春闱。
连着在外奔波一天寻房，腿都快走肿了，要么早就被人定下，要么租金漫天要价。
巴掌大一间小跨院，屋内连一张像样书桌都摆不下，月租竟要五十两银子，还有好几拨举子争抢着看房。”
“寻常清净小院月租不过十两出头，这价钱足足翻了四五倍，我刚中举不久，手头不算宽裕，实在承担不起这般高价。”
他说的坦诚，这一住可不是一两月，要等放榜估计需要四五个月，一个月五十两的小院子，可以称为天价！
他又捧茶喝了两口，放下瓷碗，从怀中摸出一方叠得平整的青布小包，轻轻摊开在桌面。
里头卧着一块成色十足的银锭，约莫十两上下，底下还压着几块碎银：“今年秋天乡试的时候，我染病在身，多亏你大哥垫付了药钱和路费。
恩情无以为报，但不能让恩人出力又出钱！”
林砚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银钱，没有急着去碰，抬眼看向他：“赵兄，你来京城一趟不易，手头也不宽裕，这钱你先留着应急——”
“别推。”
赵守朴打断他，手指把青布包又往前推了推。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大哥当时二话不说掏了银子，这笔账不还清，我这大半年都睡不踏实。”
话说得干脆，眼神却还是偏了一下，没有直直盯着林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