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这天大清早,苏家那边就派人过来了。
来的是苏清沐身边贴身小厮,一路跑得满头热气,进门先站稳喘匀了气,才恭恭敬敬回话。
“林公子,我家公子说今日家里清静,特意请您过府小坐。老爷和夫人也一直惦记着您,盼着能见您一面。”
林砚合上手里的书页,神色从容,起身应了下来。
他换了一身干干净净的素色棉袍,对着屋里小小的铜镜站定,抬手慢慢抚平领口的褶皱,身姿端正谦和,看着规矩又稳妥。
青竹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新茶、两封酥点,拿粗纸包得整整齐齐,用麻绳捆出规整的十字结,递到他手里,小声带着几分顾虑。
“少爷,咱们这点礼会不会太轻了?别去了显得礼数不周。”
“刚好合适。”林砚伸手按平纸包的边角,语气稳稳妥妥。
“苏家是清贵读书人家,不讲究那些虚浮排场。礼太重了反倒刻意,这般清淡适度,刚刚好。”
青竹又问要不要跟着一同过去伺候,林砚稍微想了想,轻轻摇头。
“你留在家里帮大哥收拾灶房就行,我一个人过去就好,傍晚定然回来。”
巷口老车夫张伯的旧马车早就候着了,灰布车帘朴素干净,车厢里的旧棉垫,还带着点淡淡的干草暖意。
张伯听见动静,立马调转马头,听见林砚说去城东苏家,当即扬鞭赶车。
马蹄哒哒踩在青石板路上,汇入街上往来的人流,稳稳往城里去。
马车穿了大半个京城,年味儿还没彻底散干净。
街边家家户户的春联红得鲜亮,巷口还有小孩子蹲在地上摔炮,噼啪的脆响零零散散,处处都是过年的细碎热闹。
越往城东深处走,市井的喧嚣就越淡,两边连片的宅院规整清净,青砖黛瓦、门楼素雅,没有奢华装饰,一看就是安稳体面的清贵人家。
张伯在一处素净宅院门前停稳车马,马匹喘着气,口鼻喷出一团团白气。
林砚下车付了车资,细细嘱咐一句:“张伯,劳烦你申时末再来这边接我。”
苏家的黑漆大门看着老旧,却擦得一尘不染,常年被人摩挲的黄铜门环,亮得温润通透。
门房一早得了吩咐,看见他过来,立马笑着上前迎候,礼数周全。
“林公子可算来了,快请进!我家公子一早就在盼着您过来。”
进门绕过青砖影壁,前院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
墙角立着一棵老石榴树,冬日枝桠光秃秃的,枝头还挂着几枚干瘪的残果。
正屋门窗关得严实,屋里炭火烧得足,暖意十足,温热的白汽顺着门缝丝丝往外冒,在冷空气里凝成薄薄白雾。
苏清沐早就站在正厅门口等着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规整的石青锦袍,看着比平日里正经不少,唯独袖口照旧习惯性卷着半截,掩不住少年人的鲜活气。
看见林砚走来,他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拽住林砚的手腕,眼底又急又闷,提前低声交代。
“你可算来了!我在家闷了好几天,全是些没用的人情应酬。
我娘这几日总盘算着拿我姐的婚事攀扯门路,待会儿她要是说些什么,你别往心里去,听听就罢,千万别较真。
我爹心里透亮,就是顾及家里体面,不肯当众拆穿后宅的事,你多担待些。”
顿了顿,他神色又沉了几分,压着声音提前交底。
“还有件事,我姐那门婚约本来就不对劲,内里糟心得很。等下我找机会细细跟你说。
我没跟家里提过半分你我的过往交情,你心里有数,别被旁人的话套住了。”
林砚眸光轻轻一定,感觉这里面有事,他微微点头,语气安稳:“我晓得。”
得了这句准话,苏清沐紧绷的神色松了些许,引着他稳步走进正厅。
厅里炭火烧得极旺,热气扑面而来,瞬间扫干净身上的寒气。
墙角铜盆盛着半盆清水,水面飘着细碎白汽,是冬日烤火润燥的寻常规矩。
正中主位坐着苏老爷,四十多岁的年纪,长相清俊,性子沉稳。
身上一件半旧靛蓝棉袍,洗得微微发白,却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半点不乱。
他手里端着一只粗瓷茶碗,不急着喝,就这么静静捧着,眉眼沉敛,安安静静打量着来人。
方才苏清沐在外头叮嘱的话,他隐约听见几句。
待林砚落座,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碗沿,眉峰极淡地蹙了一下,明着不动声色,实则心里对妻子的行事颇有几分不喜。
侧边坐着苏夫人,穿戴规整精致,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簪子,明显是特意梳洗打扮过。
案前摆着三碟干果点心,花生、芝麻糖、核桃酥,碟边擦得干干净净,看着体面周到。
一见林砚落座,苏夫人立马起身,脸上堆着热络的笑意,上前虚引落座。
“这位就是林举人吧?可算是见着真人了!清沐日日在家念叨你,我耳朵都快听熟了。”
她待人看着热忱周到,伸手示意他坐好,语气温和亲近。
“外头天寒地冻的,快坐快坐,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说着便亲手提壶斟茶,又从瓷罐里舀了一勺蜂蜜搅匀,将一碗温甜的茶汤双手递过来,笑意盈盈。
“天冷,喝点甜茶润身暖心。”
茶碗外壁温热烫手,茶汤上浮着细密的蜜色小泡。林砚微微躬身,双手稳稳接过,礼数周全。
“多谢夫人。”
“别客气,往后常来,就跟自家人一样。”
苏夫人笑着落座,随手拈起一块核桃酥递到他跟前,热络不停。
“这是我亲手做的点心,你尝尝,看看酥不酥口。”
一旁的苏老爷自始至终沉默坐着,目光淡淡落在林砚身上,不喜不恼,安静打量片刻,便垂眸敛神,依旧捧着茶碗不说话,周身沉静如水。
苏夫人满脸热络的客套,落在他眼里,半点波澜都掀不起来。
紧接着,苏夫人看似随口唠着家常,闲话铺垫两句,语气平平淡淡,像是无心提起一般。
“说起来,清漪那丫头自打从开封回京,平日里闲聊,偶尔会提起你。”
这话听着普通家常,实则藏着试探。她余光一直悄悄黏在林砚脸上,死死盯着他的每一丝神色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