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紧紧按在裤子上，心里又多了一层警醒，脸上依旧稳稳当当：“学生全都记在心里。今天上门拜师，只是守该守的规矩，从来没想着借着师门谋好处。”
老翰林深深看了他一眼，端起桌上凉茶水抿了一口，杯子又搁回桌上。
沉默一小会儿，目光落在林砚年轻的脸上，慢慢开口：“十七岁中状元，旁人只看得见风光，可跨过考功名这道门槛容易，长久站稳脚跟难。
年纪轻轻名气太大，最容易招人嫉妒。往后遇事多琢磨几遍，凡事掂量清楚。
你今天还有不少差事要办，我就不留你喝茶了，回去吧。”
林砚起身认认真真行礼，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耐，恭恭敬敬的退出书房。
按科考规矩，拜见完主考官，还要挨个去见其他阅卷考官。
他又去了另外两位考官家里，备好的四样礼物一一送过去，在人家厅堂坐了一盏茶的功夫。
只聊考场写文章、读书治学的事，半句不提朝堂官员争斗，分寸拿捏得刚刚好，随后礼貌告辞离开。
太阳升到头顶，晒得后背发烫，跑了一上午，浑身累得慌。
青竹就在巷子口老槐树底下等着，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去，递过来油纸包着的干粮。
“少爷，先吃两口垫垫，等下还要去吏部报备。”
林砚拿着干粮，边走边掰着吃，脚步没停，直接往皇城东南角的吏部衙门走。
老远就看见红漆大门，门上面“吏部”两个大字年头不短，太阳底下泛着暗金色。
他在台阶底下站了一小会儿，平复好心情，才一步步往上走。
靴子踩进大门里的青砖，发出轻轻一声响。
他低头看脚下，门槛里外的砖看着没两样，可跨过去这一步，他就不再是天天盼放榜的穷书生，正式入了朝廷官员的名册。
看门的人提前收到礼部通知，一点没为难他，反而笑脸相迎。
一个穿灰短褂的文书在前头带路，一直领到前堂西边的办事屋子。
桌子后头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吏部主事，身上穿着墨绿色的官袍，正低着头埋头翻看各地官员的文书，忙得一丝不苟。
听见门口的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一眼看见站在跟前的林砚，当场愣了一下。
反应过来之后，立马放下手里的毛笔，比平日里做事勤快多了，连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脸上瞬间堆满了殷勤的笑容，主动对着林砚拱手行礼，说话的语气一下子热络了太多，跟刚才冷冰冰办公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原来是林状元！快快请坐！”
他态度格外客气，满脸堆笑，“您是什么身份，哪里还用得着守那些死板规矩、排队等候？直接进来就行！”
说着话，他干脆直接绕出办公桌，亲手给林砚拉开对面的木椅子。
转头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干净的新茶杯，拎起桌上的茶壶，倒了大半杯温热的好茶，双手捧着递到林砚面前放好。
杯子里的茶水清亮透亮，底下的茶叶慢慢舒展着，一看就是刚泡的新茶，根本不是平时应付普通小官的剩茶凉茶。
林砚顺势坐了下来。
这主事也不着急回自己座位，就站在桌子旁边陪着，一改方才公事公办的冷漠样子，说话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状元公今天过来，应该是为了报备入职的事情吧？”
他笑着开口，“按理说，礼部把名册送过来，我们这边自己就能登记存档，根本不用您亲自跑这一趟。
不过您亲自来也好，当面核对清楚，省得底下人传话出什么差错。”
说完，他才转身坐回自己的案后，翻开手边厚厚的官员名册，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盖好官印的空白凭条。
摆好朱笔，一切准备妥当，坐姿都坐得笔直，脸上的笑容从头到尾就没落下过。
林砚从袖子里掏出礼部给的名次凭证和身份文牒，双手递了过去。
主事连忙双手接过来，捧着文牒的样子格外郑重，压根不像是在处理一份普通公文，倒像是捧着什么贵重东西。
他一字一句仔细核对，籍贯、殿试名次、考官签字，逐条检查，看一条点一次头，半点不敢马虎。
确认全部没问题后，拿起朱笔在名册上做好标记，再次抬头，又是一脸热情的笑容。
“全都核对清楚了，没有半点差错。”
他接着慢悠悠说道：“你们这一届新进士的官职分配，需要礼部和吏部一起商量敲定，商量好才会下发正式文书。
在正式任命下来之前，您就安心待在京城等候旨意，不要随便出城远行就好。”
说完正事，他又特意多补了两句，态度热情又会来事：“不过状元公您完全不用着急，您是圣上亲自点的头名状元，前程摆在那里，分配官职的事肯定快得很。
您就在京城安心住着，往后有任何需要帮忙、需要打点的地方，随便派个下人来吏部说一声就行，不用您亲自奔波。”
这主事年纪比林砚大十几岁，官位也比初入官场的林砚高，可一口一个状元公，喊得格外恭敬，满脸的讨好不敢藏半分。
整个屋子的气氛，都因为林砚的状元身份变得格外热络。
林砚听完规矩，礼貌起身拱手道谢。
主事也赶紧跟着站起来，一路把他送到门口，手扶着门框，依旧是满脸客气：“状元公慢走！往后在朝堂有任何事，尽管吩咐下官！”
林砚迈步走出吏部大门，正午的大太阳挂在头顶，阳光洒在他的肩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方才长时间捧着硬邦邦的官方文牒，粗糙的纸边在掌心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这道印子看着不深，但刚才那位前倨后恭的吏部主事，起身迎客、亲手倒茶、全程恭敬、门口相送的模样，清清楚楚刻在他心里。
这一刻他彻底明白，状元的名头，是真的能在官场上给自己铺路撑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