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掌院学士带队,左右两边全是在朝堂熬了几十年的老翰林,各色官袍一层层排开,绯红、石青、墨黑按品级划分,等级分明,半点不乱。
大殿里头光线偏暗,房顶比寻常农家屋子高出数倍,梁柱粗壮宽阔,无形之中压下来一股帝王独有的威严气场,所有人都下意识放轻呼吸。
那柱子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搂不过来,光是站在那儿就让人不敢大声喘气。
林砚抬眼往前望去,满眼都是前排官员的后背,只能远远瞥见龙椅一小截边角。
辰时整,殿前忽然响起三声清亮厚重的静鞭,瞬间扫尽殿内细碎动静,大殿陷入死寂,皇上登上升座。
百官跟着次序弯腰下跪,行朝拜大礼。
林砚跟着众人一同屈膝,额头轻轻碰到冰凉金砖地面。
这次临时上朝,专门是为了南疆海防的大事。
两广边境抓了一个西洋传教士,直接押送到了京城,官兵从他身上搜出一大堆手写书信和几本小册子。
上面全是弯弯曲曲的怪符号,没人认得。
地方上大小官员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半个字都破译不出来,实在没辙,只能把人和所有证物一并送进京城,交给朝堂定夺。
兵部和礼部提前商量好了,借着今日朝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查验文书,想着这么多大臣见多识广,总能有人认出怪文字,查清这个洋人的真实目的。
林砚垂着双手,老老实实站在队伍里。
前头几个文官压低声音偷偷嘀咕,语气里满是读书人的傲气,压根瞧不上外邦人。
“又是这帮红毛洋人,早前在广东就爱惹事,难缠得很。”
“嘴上说过来传教行善,背地里藏着一堆看不懂的鬼画符,指定没安好心。”
“文字认不出,就没法定罪关押。总不能白白养在牢里,实在头疼。”
他们嘴上说着头疼,可那语气分明是懒得低头看一眼那些“鬼画符”,觉得掉份儿。
这个时代的中国是傲气的,四海之下皆蛮夷,这帮没进化完全的西方人,在他们眼里就是茹毛饮血的玩意!
众人议论的功夫,殿外传来太监清亮的唱喏声:“带——西洋人犯上殿——”
铁链拖在金砖地面,哗啦啦的声响由远及近,听得人心头发紧。
林砚透过前面官员肩膀的缝隙往前看。
就见两个带刀侍卫,一左一右押着一个洋人走进大殿。
这人穿一身灰布破袍子,衣边袖口全都磨得起毛,头上一团乱糟糟的黄卷发。
满朝文武清一色乌黑发髻,就他这一头黄毛怪里怪气,看着格外扎眼,土气又粗野。
侍卫狠狠按着他的肩膀,他双膝“咚”的一声,重重磕在冰凉的金砖地上。
双手被粗麻绳反绑在背后,绳子深深勒进皮肉,一圈通红的印子,看着就疼。
别看他跪在地上像个犯人,心里那股傲气,半点没收敛。
他慢慢抬起头,慢悠悠扫过台阶下满朝文武。
眼神里没有半点囚犯该有的害怕恭敬,反倒像在看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就仗着手里一堆没人认得的怪字符,他真把自己当成高人一等的人物了。
紧跟着,他张嘴吐出一串古怪洋话,声音清亮,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
满朝文武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听得懂。
唯独林砚,听得明明白白,一字不差。
这是拉丁文,句句都是嘲讽挖苦人的坏话。
大意就是:你们偌大一个天朝朝堂,连我的字都不认识,凭什么审我?
你们举国都是糊涂人,压根奈何不了我。他人是跪着受审的姿势,脊背却挺得笔直。
林砚看着,心里又可笑又无奈。
大殿里大臣全都沉默不语。
这西洋人一脸的无赖样,认为没人懂他的语言,也看不懂文字,因此有恃无恐!
可林砚看得透亮,这些大人不是看不懂,是打心底里瞧不上、懒得学。
大乾本就是天朝上国,千百年都是周边小国来学咱们的汉字、学咱们的规矩。
正经圣贤大道不学,谁乐意去钻研蛮夷的旁门杂学、鬼画符?
这时,礼部尚书快步走出队伍。
双手捧着一摞书信和记事本子,躬身递到皇上跟前。
“陛下,这是洋人随身物件,十三封信件、三本册子。”
“两广大小官员无一人识得此种文字,查不出内情,只能呈上,请陛下定夺。”
皇上随手翻了两页,盯着满纸缠绕的陌生符号看了两眼。
神色平平,看不出喜怒,合上册子抬眼看向满朝文武。
语气慢悠悠问道:“满殿众臣,可有人认得这文字?”
话音落下,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这份安静,不是众人束手无策,是大家都觉得理所当然。
在这群读书人眼里,四书五经、圣贤道理才是正经大道。
蛮夷小国的虫鸟鬼符,根本不配读书人费心去学。
沉默片刻,文官队伍里有人压低声音嘀咕。
声音在寂静大殿里格外清晰:“蛮夷小国的杂字,登不上台面。”
“我辈读圣贤书、守正统礼法,犯不着钻研这种不入流的东西。”
旁边好几个官员轻轻点头附和。
脸上没有半点羞愧,反倒理直气壮。
就像富贵人家,压根没必要去学穷人怎么啃粗粮野菜。
天朝文人,自然看不上蛮夷的粗浅伎俩。
武将那边更干脆,有人轻声嗤笑,满脸不在意。
这么多年海防对峙,洋人再凶、火器再怪,次次都被大乾将士打跑。
论国土、论兵力、论礼法文明,蛮夷差得太远。
一群败兵之人用的文字,压根不值当放在心上。
殿里沉默得越久,地上洋人脸上的笑意就越张狂。
他笃定整个朝堂没人能破译,定不了他的罪,眼底的轻视藏都藏不住。
站在林砚身旁的老编修,在翰林院熬了十几年老资历。
看出林砚神色异动,赶紧凑过来压低声音劝阻。
“林修撰,千万别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