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僵在队伍里,脸色青白交加,紧紧闭着嘴,连插嘴的资格都没有。
满殿文武群情激愤,唯独林砚安安静静站在原地,没有跟着起哄。
他垂着双眼,静静听着所有人的请斩之声。
等众人声音稍稍落下,他伸手翻开最后一叠没看完的书信。
随手翻了两页,目光落在纸面的内容上,脸色瞬间彻底变了。
方才揭穿密探,他是生气、是愤慨,是恨洋人狼子野心。
可这一次,他心里是说不出的沉重。
他指尖轻轻按着纸页边缘,来回扫视确认了两遍内容。
喉头微微滚动,再三核对,生怕是自己看错。确认无误之后,他才抬眼看向高位的皇上。
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带着几分犹豫和凝重。
“陛下……这里还有几封书信,臣……不知道该不该当众念出来。”
殿里的议论声、请斩声,瞬间慢慢停了。
所有大臣的目光,齐刷刷重新落到林砚身上。
皇上安安稳稳坐在龙椅上,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目光淡淡落在林砚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直言无妨,讲。”
得到皇上的准许,林砚才缓缓垂下眼眸,盯着手里的信纸。
“这几封密信里,清清楚楚记着一份名单。”
“详细写了我朝哪些沿海官员,在哪年哪月、何地收了洋人的银子。”
“每一笔贿赂的数目、经手的中间人,全部记得一清二楚。”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语气越发凝重。
“臣方才扫了几行内容,牵扯极广,实在不敢随意往下念。”
大殿瞬间又静了下来,气氛比刚才揭穿密探的时候还要压抑。
安静了两息功夫,皇上依旧神色平静,像是早就知道有这回事,缓缓开口。
“你只管如实念来,无需顾忌。”
有了皇上亲口发话,林砚才继续出声。
“此册一共记录十六名官员,全是沿海港口的在职经手官吏。”
“收受的银两,少则千儿八百两,多则近万两。”
“前后牵扯整整三年时间,积弊极深。”
他没有直接念出官员姓名,只如实说出了牵扯的人数、时间和赃银规模。
可就这简简单单几句话,已经让殿里不少人心头发凉、后背发寒。
谁都心里有数,这事根本没完。
随后林砚翻到书信最后一页,盯着末尾的备注,沉声继续道。
“信的末尾特意备注了一句,若是大乾朝廷日后放开海禁、官府统一接管港口贸易。”
“他们就没法私下收买官吏、压低采买价格,往后利润会大打折扣。”
“所以,洋人还在朝廷中收买的有人!”
这段话是他自己加的,在考会试之前,他就听说皇上想开海。然而满朝大臣死死阻拦,言说开海万害无一利。
现在这个册子一出,谁还敢说开海不行,谁就是叛国了!
说完这话,林砚轻轻合上册子,往后退了半步。
老老实实垂手站定,不再多言一字。
把这句藏着更大阴谋的话,留在大殿里,让所有人自己掂量轻重。
这一次,大殿沉默的时间格外漫长。
很多大臣脸色铁青,有的心虚,偷偷观察皇帝的神色!
皇上久久没有出声。
目光扫过林砚手里的密信册子,扫过那没公开的十六人名单。
最后缓缓掠过满殿默不作声、各怀心思的文武大臣。
半晌过后,他才将目光落回阶下的洋人身上。
语气平平淡淡,没有暴怒,没有震怒,却透着刺骨的冰冷。
“此人押回刑部大牢,逐条细细审问,彻查到底。”
皇上没有当场抓人、没有当场追责、没有抄家定罪。
只轻飘飘一句“逐条审问”。
可越是这般平静,越让人心里发慌。
殿里不少心里有鬼的官员,头皮阵阵发麻,心知一场大清洗要来了。
侍卫上前,拖着失魂落魄的洋人往外走。
满殿文武没人说话,所有怒意、激愤全都压在了心底。
此刻大殿里的沉默,比刚才的争吵请斩更让人压抑。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接下来要查的,不止是这个洋人。
还有那十六个藏在朝堂、吃里扒外的贪官污吏。
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响,一路从殿中响到殿门口。
快要走出大殿的时候,洋人突然拼命挣扎着回头。
对着大殿方向,嘶吼出一句急促的拉丁文。
在场众人依旧听不懂,只有林砚听得清清楚楚。
但他站在殿中,垂着手,神色平静,没有开口翻译半个字。
那道不甘又怨毒的嘶吼声,最终被缓缓合拢的殿门,彻底吞没了。
……
这会儿大殿里头静得吓人。
死气沉沉的氛围压在每个人头上,让人连喘气都不敢大口。
刚才那帮武将还扯着大嗓门,吵着要把洋人拖出去砍头。
现在全都闭紧嘴巴,垂着眼皮,死死盯着脚下的砖缝,一动不敢乱动。
满殿文武,不少人慌得打鼓。
皇上手里压着那十六个涉案官员的名单,没当场念出来。
可这事儿就跟一块千斤大石头一样,沉甸甸压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每个人都在心里快速盘算自家底细。
家里有没有靠海边码头做生意的?
亲戚有没有在海防当官任职的?
逢年过节,有没有收过海边商户、洋行送来的银子孝敬?
一个个在肚里翻账本,翻得比年底对账还仔细,恨不得把三年前的旧账都翻出来看看有没有纰漏。
越想越后怕,后背一层层冒冷汗,凉飕飕的寒气顺着脊梁骨往头顶窜。
就在百官队伍最后头,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彻底打破了大殿死一般的安静。
有个文官吓得心神大乱,手上一松劲。
手里握着的象牙笏板直接脱手滑出去,啪嗒一下砸在金砖地上。板子落地的声响不大,可在死寂的大殿里头,跟瓦片摔在石头上一样清脆。
板子在地上弹了两下,才稳稳落住。
这人慌得不行,急忙弯腰去捡,膝盖狠狠磕在石板上,闷响一声。
就这点小小的动静,在安静到极致的大殿里,听得人心头猛地一紧。
旁边站着的同僚,没一个敢转头去看。
全都假装没听见,各顾各站得笔直。
那文官更是把头埋得死死的,攥紧笏板慌慌张张归队,脸都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