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林砚过来,老编修立刻快步迎上来。
凑到他身侧,用气音压得极低,生怕被旁人听了去。
“林大人,今天你当庭破译洋文、捅破密探阴谋,确实是为国除患、立了大功。”
“可你仔细想过没有?你这一出风头,狠狠得罪了一大帮朝堂势力!”
他伸出手指,一条一条帮林砚掰扯利害,看得通透又长远。那手指头一根根竖起来,跟数罪状似的,每根都带着份量。
“第一,沿海管关税、管海运的官员,今晚铁定把你恨透了。”今晚他们怕是连觉都睡不着了,翻来覆去想到底是谁坏了他们的好事。
“海边官场盘根错节几十年,真经得起彻查的,没几个人!”
紧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那些靠海上通商赚大钱的地方富商,背后个个有朝中大佬撑腰。”
“你拆穿洋人阴谋、爆出海防漏洞,等于断了整条海上灰色财路,这帮人绝不会善罢甘休,暗地里必定处处给你使绊子!”
最后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越发沉重。
“第三,朝中那帮死守旧规矩、强硬禁海的老臣,个个古板固执、极爱脸面。”
“你拿出铁证,证明他们死守旧法,反倒让海防空虚、外敌可乘。”
“等于当众打了他们所有人的脸面,这帮老臣,怕是对你心存芥蒂了!”
林砚垂着眸子,安安静静听完所有话,心里门儿清,一点都不意外。
他脚下步子没停,稳稳跨过午门的石门槛。
门外正午的大太阳直直晒下来,白光刺眼。
他抬手轻轻挡在眉头,转头看向满脸忧心的老编修。
语气平静,却格外坚定。
“大人说的这些利害纠葛,我心里全都懂。可我更明白,今天我若是装傻看不懂、藏着密信不吭声。”
“西洋蛮夷只会觉得,我大乾朝堂无人可用,随便就能窥探我们的边防虚实。”
“疆土海防的事,半分开玩笑都不行,半点马虎都不能有。”
“就算得罪满朝权贵,该说的、该查的,我必须摆出来、查到底。”这话撂出来的时候,他脚下的靴尖正碾着门槛缝,像是要把满朝暗流全都踩实了。
他说话的时候,靴尖轻轻碾了一下门槛石面。
像是把一上午朝堂积压的憋屈、算计、暗流,全都压进地里,抛在身后。
老编修张了张嘴,还想再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能无奈叹气,摇了摇头。
“罢了,你年少状元,一身傲骨,不肯趋炎附势。”
“今日这事,你虽得罪了无数人,却也彻底扎进了皇上心里,落了实打实的印象。”
“等明天那十六人名单一送进宫,今晚京城大大小小的官宅,不知多少人彻夜难眠,惶惶不安。”
说完,老编修抱着卷宗转身离开。
两个年轻同僚深深看了林砚一眼,神色复杂,也跟着快步走远。
林砚走的很慢,他在等人!
心中也很无奈,他不想踏这个浑水,但他心中一直有隐忧,和陆大人关系不一般这个事,早晚都会爆出来!
到了那个时候,一个科举舞弊的名头压下来,谁也救不了他!
只能抱紧皇权,等到有一天出了事,可以指望皇上救他!
方才太和殿散朝,他特意放慢了脚步。
出午门的时候走得松松散散,看着一点不急;过金水桥又悄悄收了步子,不敢太过随意;快到乾清门,他还故意磨蹭了一小会儿。
果不其然,没走多远,身后传来一阵小跑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跑得气喘吁吁,追上来高声喊:“林修撰留步!陛下传您即刻进乾清宫觐见!”
林砚这才转过身,装作刚听见的样子,语气温和有礼:“有劳公公带路。”
黑缎官靴踩在青石板上,步子平稳从容,面上看着平平无奇。
只有袖子里的手指,悄悄收紧了几分,心里打起十二分精神。
走进东暖阁,就见皇上穿着一身暗纹常服,斜靠在软榻上。
听见脚步声靠近,皇上有些诧异,淡淡开口:“你来得挺快。”
林砚老老实实躬身回话:“陛下召见,臣不敢有半点耽搁。”
皇上直起身子,抬眼认认真真打量他好几秒,直接开门见山。
“今天朝堂上,你翻译密信又快又准。那十六个涉案官员的名字,你都记牢了?”
“回陛下,字字清晰,一个没忘。”
“那你写出来。”
御案上笔墨早就备得齐齐整整。
林砚抬手挽起袖口,刚握住笔,指尖顿了一瞬。
朝堂上的画面一下子全涌进脑子里。
一众官员惨白慌张的脸、老将军欲言又止的凝重、密信上刺眼的官印……
这里头藏的肮脏勾当、里外勾结的烂事,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蘸饱墨汁,落笔干脆利落。
十六个人的姓名、官职、贪银数目,一笔一画写得明明白白,半点纰漏没有。
写到最后两个人名时,他笔尖微微一顿。
他心里清楚。
纸上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大家族人、一堆盘根错节的关系、一大串利益纠葛。
写下这张纸,就是彻底撕破脸。这笔落下去容易,提起来就难了。
短暂犹豫过后,他稳稳落下最后一笔。
放下毛笔,后退两步垂手站好,安安静静等着皇上发话。
皇上拿起信纸,一行一行仔细翻看。
目光扫到其中几个名字,指腹特意在纸上轻轻压了压。那几个名字,他看了三年,忍了三年,今天总算能正大光明地按一下了。
这几个人,全是江南派系的核心人物。
整整三年了。
死死攥着沿海港口、垄断海上走私贸易,天天拿祖宗规矩当借口,死拦着不准开海的,就是这帮人。
皇上心里憋了整整三年的火气,这一刻总算松了口气。
这三年他一直想推开海、整饬海防、把海上财税收回国库。
可每次一提,就被这帮老臣拿“违背祖制、容易乱疆土”堵得死死的,半点办法没有。
今天林砚捅破洋人勾结贪官的铁证。
等于硬生生给皇上递了一把最正当、谁也反驳不了的破局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