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心里微微一顿,把想好的话又过了一遍,这才老老实实交代。
“臣年少时,遇上过一次黄河大水灾,机缘巧合结识过当年的开封知府陆景明。”
那会儿他连官袍边都没摸过,就是凭着一股愣劲儿写了篇治水法子,没想到真被陆大人看上了。
“那年灾情严重,臣年少无知,瞎写了一篇粗浅的治水法子,托人递去了府衙。陆大人看后觉得能用,照着推行,确实稳住了灾情。臣因此和他有过几面交集。”
“后来陆大人调去京城,臣一心苦读备考,再也没有半点私下往来。这次科举放榜,臣才知道他是本届考官之一。”
“臣心里一直顾虑。早年这点微弱交情,若是被有心人翻出来造谣,污蔑臣攀附考官、徇私舞弊,臣百口莫辩。”
他句句坦诚,垂首而立,静待皇上定夺。
皇上听完,皱着眉头沉默了好一阵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那年黄河泛滥,十几个州县受灾。天下奏折全是哭诉灾情、请求拨款赈灾。”
“唯独开封府的奏报最稳。堤坝加固到位,水势虽猛,却没塌民房、没伤百姓。”
“朕当时特意问过,治理有功的开封知府是谁。底下人回朕,是陆景明。”
林砚心中忐忑,这件事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先一步坦白,以后若真东窗事发,皇上也不会怪罪他。
片刻后,他低声补了一句。
“臣当年只是纸上空谈,真正落地救灾、保全百姓性命,全是陆大人的功劳,臣不敢贪功。”
皇上没接话,再次端起凉茶,又轻轻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一声轻闷响。
他抬起眼,看向林砚,手指还搁在碗沿上,没有松开。
“朕心里有数。”
林砚心中松了一口气,皇上没有当场说信或不信,但他把这件事收进了心里某个角落。
以后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皇上会想起今天这段对话,会去翻那年的旧档,会自己判断。
皇上抬手,把桌案上那盏彻底凉透的茶盏,轻轻推到了一边。
他对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越发满意,这小子是个人才,会的也多,看事情眼光毒辣。
想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一抹异色,这人得窝在自己手里。
于是,方才还句句权衡朝局、字字拿捏人心的锐利目光,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语气一变,跟唠家常似的,突然换了话题。
“你今年十七了吧,家里没人照料,婚事至今还没定,是不是?”
这看似是句问话,其实是肯定,锦衣卫早已把林砚的家世扒的底朝天!
林砚垂着眼帘,袖口里面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又快速松开。
脸上看着稳稳当当、毫无异样,心里却猛地愣了一下。
刚才君臣二人聊的全是朝堂利弊、仕途风险,每一句都关乎对错、关乎前程。
结果皇上突然跳转话题,扯到了私人婚嫁的小事上。
巨大的落差,让他立刻收敛心神,恭恭敬敬回话。
“回陛下,臣这几年只顾着读书备考、四处赶考,从没心思顾及私事,至今还没有议亲。”
皇上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平淡淡,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帝王威严。
“那刚好,朕给你指一门婚事。”
“昨天朕翻看忠烈名册,瞧见了韩守诚的名字。问了底下人才知道,他家里还有个女儿,一直没有婚配。”
皇上随手把桌上一本薄薄的卷宗推到桌边,也不让林砚看,慢悠悠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语气温和体恤,看着就像长辈真心为晚辈操心前程。
“大同府参将韩守诚,十五年前鞑靼入侵边关,他死守城池,拼死打仗,最后为国殉身,是朝廷正经登记在册的忠烈臣子。”
“他走之前,托付家中妻女于一个堂亲,其妻子也于两年后病逝。”
“那堂亲只是工部一个七品小主事,家境普通,朕的意思,就把这位姑娘赐婚给你。”
林砚喉咙轻轻滚了一下,硬生生把所有想说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他脸上露出激动的神情,圣上赐婚,这可是天大的脸面,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恩赐!
但心里却明白,这哪里是什么天赐良缘,分明是算计得滴水不漏的制衡捆绑。
他今年十七,新科状元,一路平步青云。
以他的相貌和新科状元的名头,在京中娶一个家世良好的贵女很容易,以后在仕途上有妻子娘家的相助,将会顺风顺水!
然而,皇上压根不想让他依附任何朝堂派系,不想让他靠姻亲结交世家,更不想让他日后攒下自己的势力根基。
皇上算得太明白了。
若是给他配权贵世家的女儿,他有岳家撑腰,日后势力做大,容易尾大不掉。
若是配普通寒门士子之女,也能帮他积攒乡党人脉,悄悄在朝堂扎根。
唯独这位韩家姑娘,最合适。
忠烈之后,名声干净好听,无家世、无势力、无派系、无靠山。
干干净净,孤孤单单,没有半点朝堂牵扯。
外人看着,是皇上体恤忠良、优待新臣,格外体面。
实则,是亲手斩断了他所有姻亲外援。
往后他林砚,没有岳家可以依靠,没有派系可以投奔,没有世家可以攀附。
孤身一人,妻族空白。
偌大朝堂,他唯一能依仗、能活命、能往上走的,就只有皇上,只有皇权。
这份恩宠是真的。
但捆在他身上的枷锁,更是真的。
说实话,他心里半点都不情愿。
他寒门出身,一路摸爬滚打。本来可以靠着状元的身价,选一门强强联姻。
借着岳家的势力站稳京城,挡掉朝堂风雨,规避无数坑害,这是寒门子弟最快扎根的捷径。
可皇上这一道赐婚,直接堵死了他所有后路。
但他身在臣位、身在棋局之中,半点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沉默两息,他压下心底所有的不甘和寒凉,依旧是那副沉稳懂事的模样,轻声询问。
“陛下,不知韩家姑娘品性如何?”
“朕未曾亲眼见过。”
皇上端起刚换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语气依旧温和,一副全然为他着想的样子。
“但忠烈家风摆在那里,品性必然端正。”
皇上抬眼看向他,句句听着是体恤周全,落在林砚心里,全是深沉算计。
“朕替你选这门亲,是为了你往后的仕途铺路。你接下了,自然就懂朕的苦心。”
“朝中勋贵之女,你娶了,必定落个攀附结党的名头,日后免不了被派系裹挟,身不由己。”
“普通寒门女子,又帮衬不到你的仕途,毫无用处。”
“唯独韩家女儿最好,忠烈清名、干净无垢,和朝堂任何势力都不沾边。”
“你娶她,满朝文武挑不出你半点错处,也没人能借着姻亲拿捏你、牵制你。”
“对朝廷,是善待忠烈亡魂;对你,是给你铺了一身最干净、最无牵绊的仕途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