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说得光明正大、冠冕堂皇。
可皇上没说出口的下半层意思,林砚听得一清二楚。
你没有靠山、没有家世、没有姻亲、没有派系。
你干净通透,也孤苦无依。
往后你的荣辱、升降、生死、前程,全在朕一念之间。
你只能忠于皇权,只能依附朕,只能做朕手里最听话、最纯粹的孤臣。
“韩参将为国守边、壮烈殉国,忠魂可敬。韩姑娘孤苦半生,实在可怜。”
“臣也是寒门出身,最懂无依无靠、看人脸色过日子的苦楚。”
“臣不敢说给她大富大贵,但必定护她往后安稳度日,再也不用寄人篱下、受旁人委屈。”
话是这么说,句句公心、体体面面。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不是他心甘情愿,是他不得不从。
皇上要他干净、要他孤绝、要他无依无靠、要他只能依附皇权。
皇上听完,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满意,是拿捏住人心、掌控一切的深沉赞许。
面上却依旧平淡无波,淡淡定了音。
“既然如此,这事就定下了。”
“朕明日让礼部拟旨,走正统赐婚流程。你照常当差,安心等旨意便是。”
“臣遵旨。”
林砚躬身领命,神色恭谨沉稳,没有半分异样。
皇上把赐婚的事彻底敲定,端起刚换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
瓷杯往紫檀木桌案上一放,发出一声细细的轻响。
他没有移开眼睛,目光直直落在林砚身上。
这双眼看过几十年朝堂争斗,表面看着温和随意,半点架子不显,底下却全是打量、掂量和算计。
林砚心里还在想着赐婚的事,他刚松下去的一口气,瞬间又悬在了嗓子眼。
安静了好几息,皇上忽然开口。
语气轻飘飘的,就跟随口唠闲话一样,听着半点不郑重。
“你入京这段日子,老三,对你倒是挺上心的,对吧?”
这句来得没头没脑,可落进耳朵里比刚才赐婚那会儿还让人心里一沉。
皇上根本不是随便打听交情,这是一道怎么答都容易出错的送命题。
若是直说自己跟三皇子亲近,那就是坐实了攀附皇子、私下结党。
若是刻意撇干净,装作两人毫无交情,又会落个忘恩负义、凉薄自私的名声。
一个连别人恩情都能随便抹掉的人,皇上绝对不敢重用、不敢信任。
林砚快速稳了稳心神,抬眼回话,坦荡又端正。
“回陛下,三皇子的确对臣有提携恩情,臣一直记在心里。”
他话说得真诚,却半点不越界,紧跟着把分寸守得死死的。
“但臣自从高中状元,踏入朝堂以来,一次都没去过三皇子府。”
“不是臣薄情寡义、不懂知恩图报,是臣不敢。”
“臣是陛下亲自钦点的状元,是天子门生。若是私下频繁出入皇子私宅,不管本心如何,在外人眼里,就是攀附权贵、私下结党。”
“既坏朝堂规矩,又惹陛下猜忌。臣爱惜自己的名声,更懂君臣分寸,绝不敢越雷池半步。”
“臣心里分得清清楚楚,公私是公私是私。”
“不去私会、不搞小动作,是臣子的规矩底线。记着别人的恩情,是做人的立身根本。”
“臣若是为了避陛下的疑心,就故意装作不识恩人、抹掉所有过往。”
“那臣就是个只会趋利避害的凉薄小人。今日为自保能舍弃恩人,来日就能为私利背弃君上。这般心性,陛下不敢用,旁人也不敢信。”
最后,林砚把自己的打算说得明明白白,面面俱到。
“臣心里早已打定主意。”
“恩情坦然认下,规矩半点不越。”
……
林昭正端着粗瓷茶碗喝茶,耳朵刚接住“赐婚”三个字,手猛地一震,瓷碗重重磕在青石桌面上,清脆的响声瞬间填满整个小院。
他手里的茶碗差点没拿住,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响,茶水溅出来半圈。
“皇上要赐婚?”
他猛地抬头盯住林砚,嗓门忍不住拔高,眼里全是压不住的惊喜。
“这是多大的脸面!皇上亲自下圣旨婚配,同科三百进士,满朝文武百官,能摊上这份圣宠的,能有几个人?”
这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林砚看见他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陛下赐婚,对于商贾出身的林家来说,那可是光宗耀祖、写进族谱的事情。
话说完他才察觉自己失态,慌忙端起茶碗猛灌一大口热茶,想盖住心里翻涌的激动。
可嘴角一个劲往上翘,眼底亮闪闪的欢喜怎么都藏不住。
林砚坐在石桌对面,手指轻轻蹭着碗沿,脸上淡淡的,像蒙了一层凉丝丝的雾气,半句附和的高兴话都没说。
林砚这副平静模样,让林昭心头的欢喜淡下去几分,收了脸上的笑意,认认真真问道:“那韩家姑娘是什么出身?皇上亲自指的婚事,家底门第肯定差不了。”
“是大同府参将韩守诚的闺女。十五年前鞑靼围城,韩参将死守城门拼到战死,朝廷把他的牌位供进忠烈祠,是实打实受朝廷表彰的忠臣。”
林昭连连点头,打心底赞叹:“忠良之后,品行干净坦荡,配你再合适不过。”
话音刚落,他又生出几分心疼,小声问道,“只是这姑娘从小没爹,她娘亲还在身边陪着她吗?”
林砚垂下眼皮,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阴郁:“韩参将战死两年后,韩夫人也染病走了。那时候韩姑娘才四岁,小小年纪就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林昭手上端着的茶碗瞬间顿住,满脸错愕:“这么小就没了爹娘,这些年她一个小姑娘,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皇上只说她被远房表亲收留,一直寄人篱下过日子。”
林砚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具体内情,我一概不清楚。”
他安静坐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开口:“大哥,我打算找人去查查这位韩姑娘的真实境况。”
林昭回过神,随口一问:“你想派谁去打探?”
“青竹。”
林砚转身回了屋子,坐在书桌前提笔写信。
他心思细致,清楚这事牵扯皇上赐婚,白纸黑字不能留下半点引人闲话的把柄。
通篇写得十分隐晦,只说想打听忠良韩守诚留下的孤女,如今寄养在亲戚家过得如何。
半个字都没提起赐婚一事,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信纸写完,细细叠整齐,用火漆牢牢封好,交到青竹手里,压低声音反复叮嘱。
“这件事万万不能对外人透露半个字,这封信你亲手送到萧三公子手上,别经过旁人转手,路上少说话,万事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