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圣上不会轻易重启旧案,只要林砚寻到合适时机,向有权势之人说一句相信陈景舟清白,困住陈景舟一整年的死局,便能透出一丝光亮。
可这份人情,该如何开口?
他回忆起陈景舟年少的模样。
七八岁坐在讲堂前排,腰背挺得笔直,课堂笔记写得工整整齐。
十五岁和同窗争辩经义,争到面红耳赤也不肯退让。
出事前不久,这孩子还站在后院廊下跟他许诺:“夫子放心,下一科我一定为书院争光。”
少年眼里那股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祸事发生之后,他几乎闭门不出,很少踏出家门半步。
书院门外的巷子空空荡荡。风吹动满地红色碎纸屑,贴在青砖墙根,像一道道褪了色的红痕。
那些红纸屑被风吹到墙根底下,贴在那里,跟褪了色的疤一样,安安静静的,可谁看了都知道那底下压着事。
所有人都走干净之后,靠近书院大门的墙根底下,一道人影缓缓动了动。
陈景舟一直待在这里。
自从差役敲锣进巷,他就靠在槐树树干上,跟长在上头似的,一动不动,谁也没瞧见他,他倒把满巷子的人都看了一遍。
听见差役高声唱出“林砚”二字时,那一瞬间他眼皮动了一下,像石子扔进水面,波纹只散了一圈就没了。
听见院内学子一窝蜂冲到门口欢呼,嘴角极浅地向上弯了弯,转瞬又恢复平静。
听着人群慢慢散去、书院大门关上、巷子重回安静,只剩下风卷纸屑的细碎声响。
他从树荫里走出来,脚步缓慢,好似每一步都要斟酌妥当,才敢踩落在青砖路上。
……
报喜的差役队伍走远之后,巷子里的热闹散了大半,唯独铜锣巷林家大门前,还有不少人没舍得走。
几个上了年纪、腿脚慢的老街坊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捻着地上捡的红纸碎渣,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嗑。
那几个老胳膊老腿的蹲在墙根底下,手里的红纸碎渣捻了又捻,像是要把状元家的喜气捻进指头缝里带着走。
“林家这回是真的彻底翻身了,十七岁的状元,天底下能找出几个?往后咱们这条铜锣巷,怕是要改成状元巷喽!”
巷名改不改是官府的事,可往后谁提起铜锣巷,先想到的肯定是“状元”两个字,跟钉在门上一样,揭都揭不掉。
“巷名改不改不好说,但林家这门槛,往后指定天天有人登门,迟早被踩出坑来。”
有人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满是感慨:“都是一样读书的寒窗子弟,有人小小年纪就独占鳌头,有人苦熬一辈子,到头发白了还是一事无成。吃苦用功是不假,可人和人的命,真没法比。”
众人正闲聊着,林远舟快步从院里走了出来。
他指尖还带着细微的颤抖,感觉有些不真实,儿子一朝高中状元,压在他肩头多年的大石头,总算彻底落了地。
身后紧跟着两个小厮,一个抱着厚厚一沓红纸喜封,一个端着满满一簸箕铜钱,都是提前备好的喜礼。
林远舟站在门前石阶上,清了清嗓子,高声对着街坊邻里喊话,声音稳当,藏着憋不住的扬眉吐气。
“各位老街坊、老邻居!今日是我家四子林砚高中状元的大喜日子,这些年多谢大伙平日照拂。
家里备了薄礼,门前摆了流水席,热菜热汤全都备齐了,愿意坐下吃杯喜酒的,尽管留下来!”
话音刚落,蹲在墙根的街坊全都站起身,拍干净裤腿上的尘土,脸上满是喜色。
站起来的时候先拍裤腿,怕把状元家门口的喜气沾回家的是尘土,不是红纸屑。
“状元府的喜酒,那必须得尝尝,沾沾文气福气!”
这可是大福气,很多人喜上眉梢!
不少妇人赶紧拉扯着自家孩子往前凑,嘴里不停念叨。
“多吃点状元席、讨块状元饼,以后好好读书考功名,别跟你爹娘似的,一辈子只能卖力气谋生。”
也有人安安静静站在人群外头,看着眼前热闹的场面暗自唏嘘。
都是普通人,有人一步登天改换门庭,有人一辈子困在柴米油盐里,差距摆在眼前,心里五味杂陈。
林家门前的空地上,流水席已经支棱起来。
长条木桌一溜排开,铺着干净白布。巷口架起两口大铁锅,灶膛里柴火烧得旺旺的,火苗通红,锅里的汤水不停翻滚,白气腾腾往上冒。
一口锅炖着羊肉汤,放足了姜片胡椒,去膻又暖身;
一口锅熬着红枣小米粥,熬得浓稠黏糯,香甜适口,老人小孩都能吃。
一口锅喷香,一口锅甜糯,两口锅一起冒着白汽,把整条巷子都熏得暖洋洋的,秋风都绕道走了。
深秋的冷风顺着巷道往里灌,吹得人身上发凉。
可两口大锅热气腾腾,肉香混着米香飘满整条巷子,把深秋的寒意都冲散了,整条巷子都是暖烘烘的。
小孩子最是欢喜,一窝蜂凑上前,抓着派发的铜钱反复数,脸上是最纯粹的高兴;
年迈的老人拄着拐杖慢慢挪过来,端着热汤碗靠在墙根,慢慢吃慢慢喝。
在场的人心思各不相同,有人真心替林家高兴,盼着整条巷子都能沾上文运福气;
有人捧着热汤,心里琢磨自家儿孙的读书出路;还有人嘴上笑着道谢,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羡慕。
院子里头,林远山手里捏着一张手写告示,递给门房老刘头:“贴在大门左边显眼的地方,贴牢实点,别被秋风刮掉了。”
告示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
林家四子林砚高中状元,自明日起,府上连续七日施粥、发喜饼、散铜钱,铜锣巷及周边所有街坊百姓,人人有份。
老刘头仔细把告示抚平,端端正正贴在门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