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郎立马把剩下的话硬生生咽回去,不敢再多嘴,低头缩回人群里。
大家眼底刚冒出来的一点亮光,眨眼就彻底灭了。
张彪这帮恶霸在这儿盘踞多年,背后靠着县衙的人,天天守在乡里欺负人。
这几人走了之后,照样拿捏他们!
年轻妇人根本顾不上擦脸上的眼泪,一手紧紧牵着一个孩子,慌慌张张跑到林砚跟前,满脸都是害怕。
“大人!你们赶紧走!张彪这帮人和县衙官吏早就串通好了!我们村里人受了冤屈,次次去告状,次次没人管,全都白告!”
白发老汉也咬着牙撑着酸痛的身子爬起来,后背沾满泥土碎渣,急得满头大汗,一个劲作揖。
“恩公!多谢您救了我们一家!但这儿真不能久留!他背后有镇上大户,还有县衙主事撑腰!
您今天打了他们,转眼就会有大批人过来报复,你们人少,根本挡不住,快走吧!”
周围百姓也跟着七嘴八舌劝说,句句都是恐惧,字字都是担忧。
“大人别管我们了,赶紧脱身要紧!”
“这帮恶霸根基太深,根本动不得!”
满地慌乱的劝阻声里,趴在土堆上的张彪,忽然扯出一抹狰狞又得意的笑。
他半边脸肿得变形,满嘴血沫,看着狼狈至极,可眼底的嚣张一点没少。
哪怕腿被废了,他依旧笃定,自己背后的官场关系,绝对能压死一个过路的外乡人。
他猛地抬眼,恶狠狠扫过一圈围观百姓。
就这一眼,喧闹的村口瞬间死寂。
刚才小声叹气、暗自叫好、攥拳憋气的人,全都下意识低头、后退、闭嘴,连大气都不敢喘。
方才替林砚叫好的老人,立刻抿紧嘴巴。那个攥拳不服气的年轻后生,死死偏过头,半点不敢和张彪对视。
短短一瞬,百姓如被掐了脖子的鸡,一点声响都不敢发出!
刘虎刚才打废的只是张彪的身子,可张彪这一眼,把全村人好不容易抬起来的底气,又狠狠按回了土里。
人是打倒了,可这么多年欺压出来的恐惧,早就刻进老百姓骨头里,根深蒂固。
林砚站在原地,把这一切看得明明白白。
他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被母亲死死捂着眼抱在怀里,就怕孩子多看一眼黑暗,一辈子留下阴影。
林砚心里沉甸甸的。
他彻底想通透了,收拾几个地痞,就是抬手的小事。
真正难的,是撕开这里官黑勾结的黑幕,打破老百姓刻在骨子里的胆小和隐忍。
今天要是被吓走,草草脱身,那所谓的公道就是空话,恶人依旧横行,百姓永远抬不起头。
而且他心里清楚。
他现在只是回乡省亲的翰林,不算正式出巡的钦差,按理不能插手地方公务。
就算他去找县令,对方表面给面子,转头拖延糊弄,等他一走,照样把恶人放出来,半点改变没有。
想彻底收拾这帮蛀虫,只能自己以身入局,把水彻底搅浑。
林砚神色稳稳当当,半点不退,往后退了两步,朝青竹和刘虎低声招手。
两人立刻凑了过来,林砚语速飞快,低声快速交代了一番计划。
听完之后,青竹瞬间眼神笃定,心里彻底有底。
刘虎活动了一下手腕,眼神变得愈发冷厉,彻底懂了自家大人的心思。
不是怕事跑路,是故意钓鱼。
今天就要把背后所有撑腰的人,一锅端干净。
地上的张彪见状,心里忽然发慌,忍着剧痛嘶吼:“老六!快跑!去镇上报信!喊人过来!”
人群最后头,一个缩了半天的瘦小地痞,连滚带爬冲出人群往村口疯跑,跑丢了一只鞋都顾不上捡,一门心思跑去搬救兵。
刘虎抬脚就要追。
林砚抬手拦住他,语气平平淡淡:“不用追,放他走。”
这话听着轻巧,跟放走一只野猫似的。
可刘虎瞬间明白过来,这一个跑掉的喽啰,能把身后人引过来。
自家大人真正要收拾的,是躲在县衙里、包庇恶人、徇私枉法的刘主事。
是要当着全乡百姓的面,斩断这张害人的关系网,彻底打碎所有人心里的恐惧。
地上趴着的张彪,半边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下巴糊满血沫。
都被打成这副惨样了,他眼里的狠劲半点没消,硬是扯出一张狰狞的笑脸,看着比哭还吓人。
嘴里缺了两颗牙,说话漏风带气,嘶嘶啦啦的,满是不死心的阴狠。
“你们等着……都给老子等着!”
他嗓子彻底哑了,还故意扯着嗓门喊,就是要让全村人都听见。
“等老六把人喊过来,你们一个都跑不掉!敢动老子,明天我让你们全家跪着求饶!”
旁边一个勉强撑着身子、胳膊脱臼的地痞,也跟着发疯乱叫。
“一群外地来的,真是不知死活!敢在这地界撒野?你们彻底完了!”
“等刘主事一到,通通锁进大牢,有你们哭的时候!”
他这一通瞎喊,跟往烧旺的灶膛里泼油一样,火势更凶,却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
还有个瘫在地上的瘦高混混,眼神阴毒地扫过一圈围观百姓,咬牙切齿地放狠话。
“还有你们这帮看热闹的穷鬼!谁刚才偷笑、谁在边上看着,老子全都记着呢!”
“等这事了结,我挨个上门算账!拆你们屋子,抄你们家底,一家都别想跑!”
他伸着手指头,挨个点人群里的老百姓。
“你!还有你!全都给我等着!早晚让你们全家跪在门口磕头认错!”
这根手指头戳来戳去,比刚才刘虎的巴掌还吓人。
巴掌打在身上,疼一会儿就过去了,可这一下下戳在人心上,是实打实的恐吓,让人打心底里发慌。
围观百姓脸色瞬间全白了。
好不容易松下来一点的胆子,被这一通威胁彻底碾碎。
所有人下意识往后缩,低着头、屏住气,连怀里的小孩都被大人死死捂住嘴巴,半点动静不敢出。
这么多年被欺压惯了,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一下子又攥住了所有人。
人群里那个识字的货郎,刚才勉强认出了旗牌上的“钦”字,心里门儿清对方来头不小。
可这会儿他把头埋得最低,嘴唇抿得死死的,半个字都不敢往外说。
他看得懂字,却不敢认官,生怕沾上半点祸事,惹火烧身。
地上的张彪,靠着一只完好的胳膊,勉强抬起上半身。
满脸血泥,眼神死死盯着林砚,来回打量,不停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