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极快，比马蹄跑得快，比流水还急。
府衙提前收到邸报，知道今日钦差林砚要归乡。
本来天还没彻底亮，衙役就已经上街忙活，清扫城门内外街道，洒水压灰，修剪城墙边上的枯枝，安安静静把所有事收拾妥当，半点声势没张扬。
陈知府的仪仗刚在城外站定，墙根下几个抽旱烟的老汉，就先把消息传开了。
“听说没？铜锣巷的状元郎今天回开封！就是那个十七岁考中状元的林家四公子！”
烟气跟着话音飘散开，没一会儿，整条街的人都听说了。
旁边摆摊的货郎放下担子，手里还捏着半根油条，凑过来搭话：“难怪府衙连夜收拾城门，原来是等这位大人物回来。”
消息一传开，街边所有铺子都乱了套。
蒸包子的老板掀开蒸笼，热气呼呼往上冒，也顾不上卖早点，踮着脚往城门口望。
茶叶铺老板搬个凳子坐在门口，端着的凉茶放凉了，一口也顾不上喝。
书坊伙计直接把新到的书本堆在店里，不摆货了，挤到街边看热闹。
街上行人三三两两议论起来。
“状元郎是坐车还是骑马？”
“听说是从北边回来，走正门进城。”
“那铁定过咱们这条街！”
整条街的百姓，一下子全都来了兴致。
原先坐在门槛上择菜的大婶，随手丢开手里的菜叶，拍掉裙子上的灰，拉着小孙子就往街口走。
蹲在井边洗衣服的妇人，随手在围裙上擦干湿手，站到店铺屋檐底下等着。
平日里不爱凑热闹的普通人，今天脚比脑子快，人先挪出去了，话才跟着出口。
城墙根下几个闲汉靠墙站着，不往前挤，叼着草根闲聊。
“十七岁的状元，多少年才能出这么一个？”
“人家那是十年寒窗苦读熬出来的，跟运气没关系。”
旁边人纷纷点头，嘴上说着不信运气，身体倒是很诚实地全都凑过来等着看热闹。
消息越传越广，没多久半座城都知道了。
清晨茶馆里都是喝茶吃早点的客人，没有说书的，可没人闲聊说话，全都支着耳朵往城门方向听。
掌柜也放下账本，站在廊下远眺，账上的账目，今天是没心思算了。
街口卖糖葫芦的老汉扛起草靶子，跟着人群往前凑，嘴里念叨：“今天开开眼，以后也好跟家里小辈吹牛。”
卖泥人的小贩懒得收摊子，随便把架子靠在墙边，也挤了过去。
城里几户大户人家得了消息，没人敢坐车骑马去城门扎堆，怕冲撞仪仗、坏了规矩，只打发家里下人远远站着观望。
大户子弟不能亲自挤人群看热闹，就派下人过来，好歹亲眼见一次状元归乡，以后也能拿来勉励家里读书的晚辈。
贡院门口站岗的两个兵丁，平日里站得笔直，今天也忍不住扭头往城门那边瞟。
年轻的小兵忍不住问：“老哥，十七岁的状元，长什么样？是不是真的气度不凡？”
年长的兵丁一边抻着脖子看，一边回道：“等会儿看见了不就知道了。”
没多久，城门口的人越聚越多，街道两边挤得满满当当。
前排的人贴着青石板站，身子微微前倾。后排的人不停踮脚，腿酸了放下歇几秒，接着又踮起来，没人愿意往后退。
有人搬凳子站高，有人把小孩架在肩膀上，还有人扶着老人慢慢往前挪。
墙边土坡、马道边上，全都挤满了看热闹的孩童，一个个探着脑袋张望。
人群后方，一个白发老儒生拄着拐杖，站得不太稳。旁边年轻人主动给他挪了点位置。
老儒生望着城门，慢慢开口：“三十年前我进京赶考落榜，回来也是走的这道门，那时候就我爹一个人来接我。”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人群：“今天这道门，站满了人，挺好的，该有人这样风光回来。”
人潮一层叠一层，越堆越厚。
太阳升起来，阳光落在青灰城墙上，金灿灿的。城门口热闹的人声，顺着门洞一路往外飘，老远就能听见。
行驶在路上的马车里，林砚翻完手里的书卷，隔着车帘听见外头轰轰的人声，像远处潮水涌动，一层一层往这边压来。
他看了眼车帘，没有说话。
没多久，北边官道上传来不急不缓的马蹄声。
街边蒸包子的老板顾不上蒸笼里的包子蒸老，扒着门框使劲往前看。
茶楼二楼的窗户尽数推开，好几张年轻面孔探出来，齐齐望向城门方向。
马车慢慢驶到城门跟前，洒过水的青石板路面干干净净。
林砚走到车帘边，稳了稳身子，伸手掀开帘子。阳光照进来，他微微眯了下眼，随即让车帘自然垂落。
帘子里面，是他半个月北地奔波、步步凶险的路途。帘子外头，是等候了他快一年的故土满城百姓。
人群先是安静一瞬。
前排的人看清马车上年轻的面孔，一时没人出声。后排的人不停追问，前排那人抬手一指。
就这一个动作，整条街瞬间炸开声响。
“状元郎回来了！”
嘈杂的呼喊此起彼伏，挤满整条长街。
马车缓缓往前行驶，路边人群自动分开，又在后头合拢。
林砚目视前方，不刻意张望两侧人群。他看见一个汉子紧紧攥着摊子麻绳，绳头都捏皱了；
还有个妇人抱着熟睡的孩子，孩子口水打湿了肩头衣裳，她半点不在意，只顾盯着马车方向。
街边铺子门口，有人踮脚观望，有人拱手致意，二楼窗边挤满孩童，街边摊贩、买菜大婶，全都放下手头活计，站在路边看热闹。
没人顾得上做生意、顾得上买菜干活，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今天看的不是热闹，是开封难得一遇的风光。
马车穿过正街，拐进通往铜锣巷的长街。
这边路面提前清过场，洒了好几遍水，干干净净。
路边依旧站满街坊邻里，比起正街人少了许多，却个个看得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