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差几个字,天差地别。
补税,等于自己认了偷税漏税,存档留底,世世代代有污点。捐输,是行善积德,体面干净,半点后患没有。”
周万山喘着粗气,闷声问:“那算是暂时过关了?”
“只能算一半。”
赵玉堂说,“体面是大人给的,安稳得我们自己挣。银子按时交、态度老实配合,他就按规矩办事,不会故意赶尽杀绝。后续怎么样,全看我们分寸。”
众人听完,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总算落下去一半。
当天下午,赵府下人拿着改好的正规文稿,跑遍六家盐商府邸,把各家私印、行会大印全部盖齐。
文书做得规规矩矩,没有半点交易漏洞,完全是自愿捐输的正规流程。
第二天一早,赵玉堂再次登门钦差行辕。
这次他心态稳了很多,态度恭敬,不多试探、不多废话,只带了联署文书、明细礼单、六张拆分好的银票,条理清清楚楚。
正厅里,林砚端坐主位。赵玉堂双手递上所有票据文件,躬身站在一旁等候核验。
吕明上前,一张张核对。
银票真伪、银两总数、各家分摊数目、行会印章,全部查得明明白白,确认无误。
核验结束,林砚亲自经手封存。六张银票不走扬州府藩库,由吕明单独登记造册,盖上钦差关防,锁进行辕专属银箱。
同时做好副本账册,方便日后户部查对。铜锁“咔嗒”一声锁死,钥匙由林砚亲自收好。
桌上摆着亲笔手写的入库凭证,时间、数额、来源写得一清二楚,签字盖印,合法合规。
赵玉堂全程看着,心里门清,这位年轻钦差做事太滴水不漏了。
银票不进地方库,彻底杜绝了地方官勾结动手脚的机会,每一笔账都摆在明面上,谁都挑不出毛病。
手续办完,林砚按规矩开出官方收据,递给赵玉堂:“行会收据收好,以备日后核查。”
赵玉堂双手接过,贴身放好,犹豫了一下,委婉试探:“大人,往后我等一定全力配合公事。不知旧引核验的松紧尺度,我们也好心里有数,照着规矩来。”
他不敢要优待、不敢要承诺,只求一个大概分寸。
林砚回答得极其标准,完全按法度说话:“盐引核验,一律依照户部盐法旧例、历年存档底册办理。
依规核查,据实处置。商户配合如何,本官自有判断,一切在法度之内。合规无弊,自然无事;有据存疑,必定严查。”
赵玉堂虽然是商人,但也算是在官场混了半辈子,瞬间听懂,彻底打消了对抗和侥幸心思。
他深深躬身行礼,态度比之前更恭敬:“草民听懂了。往后一定安分守矩,全力配合,不给大人添麻烦。”说完从容告退,转身离开行辕。
吕明上前低声请示:“大人,首批十万两捐输账册文书,现在整理归档吗?”
“即刻归档。”
林砚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吩咐,“拟写奏折,如实上报两件事。第一,扬州盐商自愿捐输修堤,首批银两合规封存入库,账册齐全可供户部核查。
第二,扬州盐务积弊未清,本官会继续依规核查盐引、整顿盐场,不会松懈。
实话实说,不夸大功劳,不隐瞒问题,让朝堂看清全貌。”
吕明瞬间明白用意,只报收钱不报核查,会被弹劾拿钱了事;
只报核查没有成效,会被诟病扰民无用。两头如实报备,才能稳稳站住脚跟,没人能挑错。
林砚继续安排:“让刘虎带人,拿着官文、入库副本、奏折立刻入京。银票已经封存,不用押送现银,轻装快马走驿站,越快越好,保证安全。”
……
赵玉堂走后,钦差行辕重新安静下来。
刘虎麻利收拾好赶路的东西,把钦差官文、入库副本还有奏折全都贴身揣好,又给两匹快马添满草料。
青竹端来一碗热面,刘虎蹲在廊下,几口就扒拉干净了。
这时林砚从正厅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厚厚的青布钱袋,直接递到刘虎跟前。
“这一趟去京城,来回两千多里,路上吃住别凑合。这里五十两银子,你拿着,路上别亏着自己。”
刘虎赶紧摆手推辞:“大人,属下有俸禄,用不着这么多!”
“拿着。”林砚直接把钱袋塞进他手里,“这是替我办事,不能让你自掏腰包。路上别太赶,到驿站好好歇着,人能吃苦,马得喂饱。”
刘虎攥着钱袋掂了掂,有点发懵。
“大人,这也太多了!属下一路住最便宜的驿站,顿顿馒头咸菜,二十两都花不完。”
林砚扫了眼他脚下:“剩下的拿去买双新靴子。你那双鞋,鞋底都快磨穿了。”
刘虎低头一看,左脚鞋底确实裂了一道大口子,都能隐约看见里面的袜子。
他脚趾在鞋里蜷了蜷,裂开的鞋底跟着翘了翘,还嘴硬:“这鞋还能凑合用,补补就行。”
“赶紧牵马去。”林砚懒得跟他废话,“你穿这破靴子站在京城衙门口,别人还以为我苛待手下。”
刘虎张了张嘴,把想说的话咽回去,老老实实把钱袋揣进怀里。
翻身上马的时候,他还低头瞅了一眼鞋底,小声嘟囔:“真还能穿……”
廊下的青竹听见了,随口接话:“大人让你买新的你就买,省再多也不会给你涨俸禄。”
刘虎瞪了他一眼,双腿一夹马腹,准备出发。
刚跑出去两步,青竹又小跑追上来,举着一碗茶水递到马前。
“喝了再走。”
刘虎低头看着茶水,有点纳闷:“你啥时候还搞送行茶这套了?”
“刚学的。”
青竹把碗举得更高,“赵会长来了两趟,两碗茶一口没动,放着也是浪费,总得有人喝。”
刘虎沉默两秒,弯腰接过茶碗,仰头一口干完,把空碗递回去。
“以后别给赵会长泡茶了,纯浪费茶叶。”
青竹接过碗:“那泡给谁喝?”
刘虎策马跑出去两步,回头喊了一句:“给愿意喝的人!”
说完不再回头,两匹快马冲出大门,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