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辕正厅里，林砚转身回去坐下，从怀里摸出温山长的密信。
信纸边角磨得起毛，封口的墨痕清清楚楚，信里就一行字：吴安，扬州府经历，可托大事。
他看完收好密信，换下官服，穿了一身普通深色便衣，简单束好腰带，开口吩咐备车。
吕明立刻走到廊下：“大人，属下跟着您去。这几天我把府衙附近的巷子全都摸清了，绝不会出错。”
林砚点了点头，弯腰上了马车。
这车没挂钦差旗帜，也没带护卫，就青竹一个人在车辕赶马，看着平平无奇。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稳稳停在府衙后街的青砖小院门口。
林砚下车，抬手轻轻叩了叩门环。
院门拉开一条缝，里面探出吴安半张脸。
他先看林砚的衣服，普通素面布衣，不是官服，心里先松一半。
再看林砚的脸，年纪小得离谱，心里又提起来一半。
最后看整条巷子安安静静，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就一辆普通马车，这才彻底放下心，连忙开门躬身行礼。
“下官吴安，见过钦差大人，有失远迎。”
林砚抬手虚扶一把：“不用多礼，私访而已，不必张扬。”
吴安直起身，忍不住多看了林砚两眼，小声感慨。
“山长只说您年少有为，下官还以为最少二十出头，没想到这么年轻。方才门缝里第一眼看着，还以为是哪家公子走错院子了。”
林砚笑了笑：“山长写信的时候，应该也没料到我来得这么快。”
吴安侧身把人请进院里：“大人快请进，热水刚烧好。”
两人进屋落座，桌上摆着两个粗瓷碗，冒着热气。
吴安客气地给林砚倒了一碗，自己也端起一碗喝了口。
林砚端碗抿了一下，瞬间察觉不对。
碗里干干净净，连根茶叶梗都没有，就是一碗白开水。
他拿着碗没动，也没再喝。
吴安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白水碗，耳根唰的一下红了。
“大人见谅，下官家里平日里不泡茶。这是刚烧开的清水，干净的。”
林砚把碗轻轻放回桌上：“无妨，白水也好，夜里喝茶容易失眠。”
吴安盯着桌上的白水碗，心里暗自懊恼。
早知道提前去借点茶叶，可隔壁住的是盐运司的人，一借就等于暴露自己见外人，根本不敢动。
他干脆放下碗，正色开口。
“大人，下官先把丑话说在前头。”
林砚看着他，静静听着。
“下官手里确实握着盐运司的实账，但数量不多，就两本。一本五年前的，一本三年前的。”
吴安压着声音，语气格外谨慎。
“这两年亏空最大，也是盐运司最想彻底抹除的两年旧账。其他年份的账目他们敢随便糊弄，唯独这两年的，不敢留正本、不敢直接烧，只能锁在后衙暗格里压着。”
“前几年官府清理旧档，这批册子本该统一销毁，下官路过多看了一眼，发现封皮编号跟官方存档对不上，就悄悄私自带了两本藏起来。”
“整整五年，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半个字。”
他顿了顿，老实交代。
“不是我贪着东西不放，是不敢。这两本账，拿出去赌赢了能翻身，赌输了就是满家遭殃。大人没来之前，我一直犹豫不敢动。”
林砚开口：“你愿意把难处说开，就说明你心里已经想好了。”
吴安沉默片刻，眼神坚定下来。
“我在扬州府熬了十年，年年看着盐运司做假账、捞黑钱，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没想过揭发出头，可这十年里，但凡敢出头碰盐商、碰盐运司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他抬头看向林砚。
“但大人不一样。十七岁状元、奉旨巡盐、手握钦差关防，还有山长亲笔举荐。错过今天，我这辈子都没翻身机会了。”
说完，吴安起身走到墙边的樟木书箱旁，摸出一把老旧铜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没拧动，锁眼太久没用，有点涩。
他不慌不忙把钥匙拔出来，在袖口蹭了蹭锈迹，再次插进去，这下咔嗒一声，铜锁顺利弹开。
他有点尴尬地低声解释：“五年没开过了，锁有点卡。”
林砚淡淡应声：“钥匙倒是保管得挺好。”
“常年挂在腰上，洗澡都没摘过。”
吴安随口回了一句，说完又觉得多说了，赶紧低头从箱底抽出两本泛黄旧账册，双手递过来。
册子纸页卷边发旧，封皮带着老墨渍，册脊还有一道明显的浆糊痕迹，一看就是自己修补过的。
林砚接过账册，没急着翻开，先问：“这两本实账，你看过很多次？”
“年年年底都拿出来核对一遍。”
吴安老实回话，“对着盐运司的假账逐条比对，看了十几遍，每一笔漏洞、每一处猫腻，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他有点不好意思补充：“早年翻得太勤，有一本直接翻散架了，我自己熬浆糊粘回去的，反复粘了三遍才粘牢，后来不敢常翻，怕彻底弄坏没备份。”
林砚看着册脊上不规整的浆糊印，淡淡开口：“粘得挺好。”
吴安愣了愣：“多谢大人体谅。”
林砚把两本账册仔细揣进怀里收好。
之后两人又聊了半个时辰，吴安把盐运司内部人事、谁跟盐商勾结最深、谁混日子拿空俸禄、官场层层勾连的利益关系，全都兜底讲得明明白白。
夜色越来越深，林砚起身告辞。
吴安送到门口，躬身行礼：“大人慢走。”
林砚点头，弯腰上车，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离小巷。
驶出十几丈远，车辕边的吕明低声询问：“大人，拿到东西了？”
“拿到了。”
吕明想了想，又问：“吴大人那边……一切还好？”
林砚靠着车壁，手隔着衣襟按着怀里的账册，随口回道：“人挺好，就是家里没茶叶，全程喝的白水。”
吕明沉默一瞬：“那下次属下带些茶叶过去。”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