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关码头被查封的消息,天还没亮,就传遍了扬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圈子。
消息传得极快,城里但凡沾盐、沾码头、沾官场关系的人家,尽数得了信,一夜之间,人心浮动。
最先知晓内情的是程赢。
他向来自律,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坐进书房对账,多年如此,从无懈怠。
这天凌晨,贴身管事快步走进书房,压着声音,神色凝重。
“爷,出事了。东关码头昨夜被驻防营连夜查封,值守人手全部拿捕,私盐尽数扣押,账房据点一锅端,半点没逃掉。”
程赢捏着账页的手指猛地一顿。
面上依旧平静,看不出丝毫慌张,头都没抬一下,语气稳得很。
“赵家那边,该知道了。”
“按时辰算,此刻必然已经得讯。”
程赢沉默一瞬,干脆利落地合上账本,推到桌角,立刻出声安排。
“府内所有和东关码头挂钩的船运单据,全部装箱,立刻转运西郊别院封存,卯时之前必须办妥。另外那批敏感卸货底单,就地烧毁,一张不留。”
管事躬身应下,正要退走,程赢淡淡补了一句。
“烧干净。”
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处理一点无用废纸。
可老管事跟着他多年,心里知道自家老爷的性格。
越是主子表面平静,底下的局势就越是滔天风浪,这一回,赵家要倒,整个扬州盐圈都要跟着动荡,半点马虎不得。
管事不敢多言,躬身退下去紧急办事。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程赢独自静坐片刻,起身走到窗边,抬手折了一枝带露桂花,轻轻放在窗台。
寻常仆役看不懂他这番举动,唯有老管事心里清楚,这是主子心绪不稳、刻意压下躁动,强行稳住心神的习惯。
片刻后他回身落座,继续翻看账册,指尖蹭到一点烧纸残留的灰屑。
他微微抬手,在衣摆轻轻蹭干净,动作克制细致。
多年执掌家业,早已养成习性,账册规整容不得半点杂乱,越是乱局当头,越要稳住细节。
比起程赢的沉着冷静,赵府此刻,已经彻底乱了气氛。
赵玉堂披着外衫立在廊下,静静听着管事把码头一夜倾覆的始末说完。
清晨凉风吹动衣摆,院里一片死寂,他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动手的,是七里铺驻防营?”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正是。驻防营三年未曾大规模调动,昨夜全员出动,行动极快,事先没有半点风声走漏,做得干净利落。”
赵玉堂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然快速理清所有局势。
“码头值守、账房、管事打手,是不是全部押进行辕大牢了?”
“一个没跑了私盐封垛、货船封舱,积攒多年的核心账册尽数被搬走,咱们赵家在东关码头的根基,一夜之间被彻底刨空。”
话说完,局势已然彻底明朗,再没有半分侥幸余地。
赵玉堂不再多问,转身走进书房,落座提笔。
哪怕大祸临头,他落笔依旧稳,字字端正,行文流畅,封缄、落印、滴蜡,整套流程有条不紊,多年身居高位的沉稳底子,半点没乱。
写好一封密信,他递给心腹。
“走江南隐秘私道,直送京城兵部右侍郎私宅,亲手递交,不得经第二人之手。”
管事迟疑道:“老爷,若是京中大人不愿插手、刻意推诿……”
“他欠我人情。”
赵玉堂语气笃定,“每年的上供不是那么好拿的。”
他眼神深沉,细细叮嘱关键。
“信里只写钦差借巡查之名,刻意打压扬州本土乡绅。私盐、账册、罪证,一字不提。”
管事领命退下。
书房只剩赵玉堂一人,他起身在屋内缓步踱步,一圈一圈,冷静梳理补救退路。
走到第三圈,脚步骤然停住,抬手按住眉心。
隐忍整夜的疲惫、焦虑、不甘,在此刻终于压不住。
偌大家业,数百人手靠着码头吃饭,一夜倾覆,换谁都顶不住。
缓了片刻,他坐回案前,习惯性伸手端茶,指尖触到空空的茶盏。
他愣了一瞬,默默把空盏放下。
绝境当头,连一杯压惊热茶都没有,满心沉重无处安放。
来不及沉溺心绪,他立刻接连下了三道密令:撤回外围所有暗哨、稳住其余盐商势力、妥善安置账房一家老小。
每一步都是紧急止损,条理清晰,滴水不漏,把所有能堵的漏洞尽数堵死,生怕半点疏忽,牵连更广。
同一时间,盐运司衙门。
杨守敬的案头上,静静摆着那封盖着钦差关防的公文。
他拆开、默读、折好、搁置,动作缓慢沉稳,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不召集属官,不草拟回文,不对外传一句口风,全程沉默,静观其变。
他端起案头凉茶,茶水早已凉透,依旧坦然咽下。
整座签押房死寂沉沉,所有书吏低头屏息,没人敢出声。
上官不开口,没人敢揣测局势,所有人心里七上八下,暗自思量这场大乱最终会牵连多少人、撼动多少官位。
过了许久,杨守敬才缓缓出声。
“去查,昨夜驻防营调兵,是谁经手、是谁下的令、调兵路径如何,一一查清回报。”
书吏连忙领命退下,其余人见状,也纷纷轻步退出。
屋里彻底无人,杨守敬才抬手添上热茶,看着袅袅升腾的热气,静静出神。
他心里透亮,驻防营归兵部管辖,连夜调兵必然是京城授意。
但他依旧要彻查底细,摸清朝堂风向、派系博弈深浅,绝不贸然站队、绝不盲目动作。
四大盐商里,周万山的反应最直白。
事发时,他正在后院训斥偷懒伙计,管事匆匆跑来报信,听完消息的那一刻,他当场愣在原地。
下一瞬怒火上涌,抬脚直接踹翻身侧木凳,低声怒喝。
“半夜突袭,半点风声不透!实在欺人太甚!”
怒气发泄完,院里瞬间安静。
他也瞬间清醒。
发火没用,骂人没用,面对手握圣旨的少年钦差,他半点反抗余地都没有。
愤怒过后,只剩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