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全站定身子,单手掂了掂刑杖,假意调整姿势。
杜七俯身按住周秉成肩头,指尖轻轻一按,递出无声暗号,让他安心稳住,不必慌张。
准备妥当,高全扬臂行刑。
他刻意甩开大臂,动作幅度极大,风声呼啸满堂,声势骇人至极。
每一杖落下都敲出清脆巨响,听着惨烈无比。
周秉成极为配合,杖落声起,凄厉的惨叫随之响起,层层回荡在空旷公堂之内。
几杖落下,杖角刻意只剐蹭表层皮肉,浅浅划破官袍,渗出淡淡血色,看着伤痕累累、触目惊心。
堂下年轻书吏、新晋差役看得心惊肉跳,面色发白,只当是实打实的重刑,暗自心惊钦差法度森严。
高台之上,林砚冷眼静看,神色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虽然没有经历过用刑,但基本的眼力见还是有的,眼前这点虚假套路,他敏锐的觉得不对,
身侧吕明微微俯身,低声细语禀报,目光死死盯着行刑动作。
“大人,属下看得真切。高全落杖之前,手腕必定泄力半分,杖头触体一刻,大半力道尽数涣散,只余浮力擦过表皮。
这是老衙役惯用的假刑手段,只造声势,不伤筋骨。”
“属下再看周秉成气息,真刑剧痛之下,呼吸必然紊乱断续。
他此刻喘息虽重,节奏却规整平稳,惨叫起伏刻意工整,全然是伪装模样,并无真受重创的迹象。”
吕明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嗓子,一字一句掰开了讲。
“大人,这里头的门道,叫‘响打不伤人,闷打要人命’。”
“衙门老衙役打了一辈子板子,手上都有分寸。他们分三种打法,全看主官要什么结果。”
“第一种,叫‘响板’,是放水用的。衙役故意把胳膊抡圆、棍子带风、砸出脆响,听着吓人,落棍那一瞬间腕子一松,力道就散了。
棍头蹭破皮肉、见血、惨叫连天,看着惨烈,实则全伤在浮皮上,筋骨内脏半点不碰。挨完六十大板,敷几天药就能下地走路。”
“第二种,叫‘暗板’,是要人命用的。衙役不抡胳膊、不造声势、不出响声,棍子稳稳沉下去,落点集中,每一下都砸在同一处。
没有脆响,只有闷沉一声,力道直接透进皮肉、震到骨头、传进脏腑。
表面上看不出多少血,内里骨头已经裂了、脏器已经震伤了,三五棍下去,人当场残废;七八棍下去,人就没气了。”
“第三种,叫‘花板’,是中间路子,看着打得不重、血也流得不多,但落点专挑关节、筋腱、腰眼这些要害。
专门废人手脚,不叫人死,叫人以后再也站不起来、拿不了笔、干不了活。”
吕明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盐运司的人今天玩的是响板,这是在糊弄大人。”
林砚顺着他的话细看片刻,所有破绽一目了然。
这吕明以前在府衙做事,对这里的门门道道清楚。
高全落杖时手腕细微的松劲痕迹转瞬即逝,瞒得过堂下众人,瞒不过内行眼睛。
周秉成的惨叫、喘息刻意贴合杖落节奏,虚假痕迹格外明显。
“停下。”
林砚声音不高,却瞬间压过堂上所有声响,终止了这场闹剧。
吴永昌连忙上前,脸上依旧挂着谄媚笑意,慌忙辩解。
“大人,周主事身子孱弱,几杖下来已然支撑不住,不如暂且停刑休养……”
林砚根本不接他的话,侧脸对着刘虎冷声吩咐。
“换人,用我们的人。”
刘虎大步踏出,抬手猛地夺过刑杖。
高全被骤然夺杖的力道撞得连连后退,后背狠狠磕在堂下粗木柱上,肩胛骨震得发麻。
手中刑杖脱手飞出,哐啷一声滚落老远。
他整个人僵立原地,右手虎口震得不停发抖,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反复哆嗦,半晌也吐不出半个字。
一旁的杜七反应更快。
兵卒跨步上前的瞬间,他已然悄悄后撤半步,松手、缩肩、退至侧边,动作利落干脆。
转眼便缩到廊柱的阴影之下,垂着头盯住自己靴尖,一声不吭,刻意撇开所有干系,装作全然无关的模样。
方才两人配合默契、行云流水的假打套路,此刻露尽破绽,心中惶恐,生怕钦差大人算账。
班头吴永昌脸上常年挂着的圆滑笑意彻底僵住,嘴角还勉强扯着客套的弧度,眼底的慌乱却早已铺得满满当当。
他喉结滚动,强行压下心虚,硬着头皮上前半步,出声辩解。
“大人,周主事身子孱弱,衙门的人常年行刑,知道怎么打只是疼、不会真伤筋骨。还是换我们自己人动手吧,免得闹出大事。”
他话说得急,满脸赔笑,想把周秉成保下来。
林砚并未接话,只是微微偏头,看向身侧的吕明。
吕明当即上前半步,语气平淡从容,句句戳破内里猫腻。
“吴班头不必遮掩。方才你们行刑用的是衙门惯用的‘响板’打法,只出声势、不伤筋骨,专靠表皮轻伤做假象,糊弄上官巡查。
盐运司这套徇私旧规矩,大人早已查得一清二楚。”
话音落下,吴永昌脸色骤然煞白。
嘴角那点勉强的笑意瞬间垮尽,只剩僵硬惨白。他喉咙发紧,喉结剧烈滚动,半句辩驳的话也接不上来。
原本以为钦差就是个毛头小子好糊弄,这一刻他彻底明白,方才抢着行刑、暗中递眼色、换人假打的种种小动作,没有半点遗漏,尽数落在旁人眼中。
满堂盐运司的书吏、差役尽数屏息低头,无人敢出一声气息。
林砚眼神淡淡扫过吴永昌,语气没有波澜。
“拿下,押去廊下候审。”
刘虎大步上前,抬手死死扣住吴永昌的胳膊。
方才还八面玲珑、从容圆滑的盐运司班头,瞬间被拽得踉跄不稳,口中连声呼喊大人,声音越来越虚,最后只剩含糊的求饶。
林砚不再理会廊下三人,微微抬了抬下巴。
两名驻防营兵卒即刻上前就位。一人稳稳按住周秉成肩颈,将人牢牢固定在长凳之上,一人持杖立定。
军营行刑,从无花哨造势。
不扬臂、不风声大作,站姿沉稳,力道凝练,外行看不出门道,内行一眼便知是实打实的重刑手段,半点不容徇私。
第一杖沉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