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这天,传旨的圣旨,正式送到了扬州行辕。
来传旨的是个陌生中年太监,身穿墨绿色官袍,腰间挂着通政司的专属腰牌,站在行辕正门,站姿规矩端正。
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一人捧着一只红漆木匣,安安静静立在两侧,场面肃穆庄重。
接旨的时候,行辕院子里所有人尽数站齐。
吕明、刘虎、李秀才、青竹、陈定,全员穿戴整齐,垂手肃立,姿态恭恭敬敬。
太监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圣意。
圣旨内容写得干脆清楚。
扬州盐税追缴完毕,多年盐运积弊已经肃清大局,命林砚立刻收拾行装,回京复命。沿途所有州县官府,一律不准阻拦、不准盘查、不准耽误钦差车马行程。
除此之外,圣上还有一道口头谕令:回京之后不用排队候旨,直接进宫面圣。
寻常钦差办完差事回京,都要先递奏折、排队等候召见,从来没有这般破格待遇。
这份优待看着风光,内里藏着门道。
林砚缓步上前,双膝跪在青砖地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举过头顶,稳稳接住那卷明黄圣旨。
皇上越是破例,越能说明朝堂目光全都盯着扬州这件案子,他这一趟回京的路,绝不会安稳。
林砚叩首谢恩,从容起身,随手递上一封封口银封。
太监客气客套了两句,接下谢礼,不多停留,带着手下转身离去。
行辕大门缓缓关上。青竹弯腰扫掉台阶前散落的红纸碎沫,细碎纸屑落地无声,也意味着他在扬州明面上的钦差差事,彻底结束。
李秀才抱着卷宗从侧屋走出,轻声问道:“大人,我们何时动身回京?”
林砚语气沉稳,直接定了日子:“三日后,二月二十三。”
不多不少,整整三天,足够他把扬州所有首尾,彻底收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后患。
接下来整日,行辕院里忙而不乱。
往年的旧档、账目底册、查案凭据、所有人的供词,全部分门别类,逐一封存打包。
二十六只木箱、四只藤编书箱、两只随身樟木秘匣,整整齐齐码在庭院里。
全部裹好油布,捆紧麻绳,封得严严实实,半点潮气都进不去。
两只樟木匣子,装的是最关键的绝密东西。
六个老吏亲手写的认罪供词,还有程赢交出来的地下私账底册。
这是彻查扬州盐弊的核心铁证。
留在扬州,早晚被人暗中销毁、翻案反扑;只有带回京城,才能彻底钉死案子,让一众贪官劣吏永世无法翻盘。
廊下,吕明蹲在地上,逐项清点核对。
一本本对账、一项项划勾,确认所有文书账目齐全,没有遗漏、没有缺失。
清点完毕,他合上账簿起身,看着满院子的箱笼,神色凝重开口:“大人这次在扬州,直接拔了盐运司百年积弊,抄了赵家、许家、程家这些大族私产,逼着一众老吏认罪画押,封死了码头所有私盐路子。”
“这些旧势力明面上不敢吭声,心里怨气极重。
大人坐镇扬州,他们不敢乱动,可一旦我们离开扬州,沿途必定有人伺机作祟。”
林砚神色平淡,心里早已算透一切:“那就让他们猜不准时辰、摸不透路线。”
他转头看向刘虎,有条不紊地下令排布:“你通知陈定,从驻防营挑五十个靠谱兵士,嘴严、干净,和盐运司旧势力没有半点牵扯。
二十二号夜里,全部到行辕后院集合,卸掉甲胄、摘去旗号,全部换成寻常百姓便装。”
“再挑四个身手好、长相普通的人,单独行动,不跟大部队走,专门负责前路暗探,排查隐患。”
刘虎立刻领命,随即问道:“大人,回京走哪条驿道?”
林砚走进正厅,从桌底抽出一卷泛黄的驿道地图,平铺在桌面上。
指尖一点,两条北上路线清清楚楚。
第一条是正东常规官道,途经高邮、宝应、淮安,一路驿站密集,行人繁多,动静根本藏不住,沿途眼线无数。
第二条是西侧偏僻小路,绕开淮安敏感地界,走六合、滁州、凤阳,再转主干道北上。
路线冷门,知道的人极少,不容易被盯上。
林砚指尖落在淮安二字上,眼神微沉:“上次押送盐银,淮安驿站就有人暗中窥探。赵玉堂能搭上兵部侍郎的关系,程赢在京城也有旧人脉。”
“我把他们在扬州的根基尽数斩断,这帮人绝对不会甘心。归途之上,必定会设局阻拦,想要毁掉我手里的罪证。”
“明走大路,暗走小道。真假虚实,搅乱所有人的视线。”
他拿起朱笔,直接圈出东侧官道,定下诱敌之计:“明天一早,让陈定带着人马,押着空箱子从南门出城。
大张旗鼓往高邮走,车马齐全、声势做足,故意让沿途眼线看到,坐实我们走大路北上的假象。”
“后天再出一队人马,押空箱从东门去往泰州,继续造势,稳住所有人的判断。”
“等到二十三号清晨,我带着真正的卷宗秘档,从西门悄悄出城,走西侧偏僻路线回京。”
刘虎思索片刻,追问后续安排:“这两队造势的人马,之后如何处置?”
“往前走两天就原地驻扎不动,箱笼不撤、踪迹不留,让沿途暗线死死盯着假路线。
等我们从西路走远、彻底脱离危险地界,再让他们分散悄悄返回扬州。”
吕明想了想,补了一句:“要不要准备假路引、假旗号遮掩?”
“不用。”
林砚微微摇头,思路清晰,“钦差旗号太过惹眼,反而引人紧盯。沿途过关,只出示普通官方勘合文书,低调赶路,不显钦差排场,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刘虎又问兵力分布:“五十名便装兵士,怎么安排护送?”
林砚条理清晰,层层安排妥当:“分成三拨。十五人提前一天出发,扮作行商路人,先行探路,排查渡口、山道、险隘所有埋伏隐患。”
“三十人随我同行,十人在前开路,二十人在后殿后,前后间隔一里路,明暗呼应,相互照应。”
“剩下五人交给吕明调度,专门看守两只樟木秘匣,单独随行,避免所有人挤在一起,被人一锅端掉。”
整套布局环环相扣,方方面面都算到,没有半点破绽。
安排完所有军务,林砚看向门外:“青竹。”
青竹立刻上前听令。
“明天进城,去城南成衣铺,买两身旧棉袍、一双旧布鞋、两顶旧毡帽。
不用新不用好看,就要洗得发白、最普通的市井旧衣物。”
青竹瞬间明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