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抬眼,正正式式看向周司吏。
“那本官替你捋一捋。”
“柳城六万亩在册公田,按朝廷定例,每年至少该收税粮四千石往上,前任知县在任三年,年年实收不足两千石,整整一半赋税凭空没了。”
“昨日入城,城门兵卒敢私收我二百文过路费,街市白役敢层层拦路讹钱,整条街巷月月被盘剥,银钱分毫不入公库。这些事,你说你管不了。”
“七万人口、六万亩良田的县城,年年赋税对半亏空,你说是旧弊由来已久。”
林砚语速不急不缓。
“周司吏,本官问你,你在户房二十年,到底管了什么?”
周司吏腰背悄悄挺直些许,语气依旧恭敬,却藏着几分硬气。
“大人,下官承认账目底细尽数清楚。可民情利弊、豪强私弊、街面乱象,不是账册能管得住的。
下官只管分内登记造册,越界之事,实在无权插手。”
话听着恭顺,意思却摆明了。
柳城水深,盘根错节,历任知县来了也只能妥协将就,你一个年轻外乡官,初来乍到,根本趟不动这里的浑水。
林砚静静看他片刻,语气平静无波。
“你这是在教本官办事?”
周司吏垂首躬身,礼数周全,话语却半点不退:“下官不敢,只是据实回禀。”
话音落下,大堂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在暗中观望。
林砚缓缓从公案后站起身。
他没有动怒和呵斥,神色依旧清淡,只伸手翻开案上账册,一条条条理清晰,当众念出。
“周司吏,本官核查账册,查实你身负四桩情弊。”
“其一,隐匿田亩,渎职失职。柳城实际耕田远不止六万,山中豪强大量隐田瞒税,你执掌户房二十年,知情不报、从不核查、从不追缴,任由国库赋税年年流失,积弊成患。”
“其二,纵容私剥,暗分私利。街市白役无朝廷俸禄,常年私收规费、盘剥商户百姓,银钱尽数流入私囊,不入公库。
你总管全县钱粮,对此乱象视而不见,默许纵容,难逃干系。”
“其三,伪造账册,欺瞒上官。前任知县三年赋税亏空巨大,年年账实不符、糊弄交差,所有账目皆经你手造册上报,欺瞒府衙、蒙蔽朝廷。”
“其四,藐视官长,观望推诿,本官新官到任、接印履职,传令核查旧账,你心存轻慢、敷衍推诿,堂上观望试探,目无法度。”
堂下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周司吏脸上二十年养出的从容沉稳,瞬间裂开破绽,神色彻底变了。
他太清楚这四条罪名的分量。
但凡坐实,革职都是最轻,重则问罪下狱。
“大人!”
周司吏声音骤然急了,再也稳不住姿态,难道这新官上任就要开始烧三把火吗?
“下官在柳城户房二十年,兢兢业业苦劳不少!田亩隐匿是历年积弊,账目模糊是奉命行事,并非下官一己之过!”
“奉命行事?”
林砚淡淡打断他。
“奉谁的命?前任知县已然病故,死无对证,你一句奉命,就想把二十年所有烂账、所有私弊,尽数推给死人?”
他抬眼,声线冷稳落地。
“本官最后一次传令。”
“左右衙役,拿下周司吏!敢抗命不从者,一并论罪处置。”
大堂寂静一瞬。
门口两名值守衙役对视一眼,脚下分毫未动。
两人都低着头,眼神闪烁,不敢上前。
周司吏在柳城经营二十年,上勾吏员、下连差役,平日里时常给底下人分润好处、补贴银钱,层层捆绑利益。
在他们眼里,新来的年轻知县是过路官,周司吏才是真正拿捏县衙的地头蛇。
六房一众书吏个个垂首,眼底却藏着看热闹的神色,暗自揣测新知县压不住老吏。
侧边站立的何县丞,面色凝重沉默不语,既不劝阻、也不附和,只冷眼旁观这场新旧对峙。
堂上所有人的心思、所有人的观望迟疑,林砚尽收眼底。
他看向两名僵立不动的衙役,声音不高,却穿透力极强,响彻整座大堂。
“公然抗命,你们是要造反?”
两名衙役浑身猛地一僵,背脊瞬间发凉。
两人心底发怯,腰身微微弯曲,却依旧不敢动手,迟迟僵持原地。
周司吏立在堂中,面色稍稍回稳,眼底重新浮出几分底气。
只要底下差役不听令,新知县孤身一人,终究奈何不了他。
林砚静等两息,不多纠缠。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吕明,语气平静:“唤人进来。”
吕明躬身应声,快步走到大堂门口,朝外抬手示意。
林砚立在公案之后,静静看着堂下光景。
两名守门衙役垂首僵立,揣着心思不肯上前听命。
六房一众书吏两两对视,眼底藏着看热闹的戏谑,半点遮掩不住。
侧边立着的何进,亦是沉默旁观,眼睛微眯,摆明了要坐看一场新旧对峙。
满堂人心,都笃定这位年轻的新知县,压不住柳城盘踞二十年的老吏根基。
林砚看着,心底透亮,唇角勾起一抹微凉的笑意。
俗话说,破家的县令、灭门的知府,身为一县之长,还从来没有听说能被下面人拿捏的。
林砚一点不慌,只淡淡吐出一个字:“好。”
话音落下,他转身坐回公案后,不再去看故作镇定的周司吏,也懒得理会这群阳奉阴违的旧人。
抬手从袖中摸出一只青布钱袋,随手搁在案角。
沉甸甸的银钱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吕明。”
吕明立刻上前半步,躬身应声:“属下在。”
“这一百两银子,你拿去。”
林砚将钱袋往前一推,“即刻出衙门,去街上挑选十个二十岁上下、身板结实、手脚利索的汉子回来。”
吕明伸手接过钱袋,指尖一触便知分量,心里瞬间明白。
堂上这些旧衙役、老书吏,早已和周司吏缠成一张利益网,盘根错节、抱团懈怠,根本使唤不动。
新人初掌县衙,手里没有自己的人手,说话便是空口白话。
大人这是要直接连根换血,裁掉这帮积弊旧人,招募一批身家干净、无牵扯、只听号令的生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