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亚历山德丽娜就合上了笔记本，一抬头就看见了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八月中旬的傍晚很慢，天空从淡蓝变成浅灰，再变成一种沉静的青蓝色，远处的树梢上停着几只归巢的鸟。
第二天一早，欧洛斯的第二通电话就到了。
“亚历山德丽娜，爱德华·贝克的住址找到了。”欧洛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但兴奋的沙哑，“我昨晚熬夜查了几个小时的登记记录和公用事业账单，最后定位到他在伦敦东南郊租了一栋独立的小房子，离你之前去看过的那座废弃仓库大约两英里。房子的租约是以‘莱斯特田野调查协会’的名义签的，租期从今年三月初开始。”
“三月初，”亚历山德丽娜重复了一遍，心里默默算着时间，“距离你上次去那座废弃仓库的时间大概是两个月。”
“是的。而且我还从该地区的一家五金店调到了他的信用卡记录，今年五月到七月之间，他在那家店买了三批工具，包括一套凿刻用的金属刻刀和几瓶用于木质表面防腐的清漆。五金店的店员在接受询问的时候说，来买东西的人‘看起来像个学者，很安静，不常说话，但他付钱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左手腕上有一个很精细的图案，像某种纹身’。”
目前来看线索终于闭合了。
爱德华·贝克在五十三岁的年纪，在伦敦东南郊租了一栋不起眼的房子，持着冒名的通行证频繁进出灰烬林，用凿刻工具在灰白色的树干上刻下了那些经过修改的符咒，套以“开门”为名、实为“魂体置换”的古老仪式。
亚历山德丽娜放下电话后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落在爱德华·贝克手腕上那个圆形符咒的照片旁边。
下午的时候，亚历山德丽娜给克雷登斯去了电话，把欧洛斯的发现完整地转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克雷登斯才开口，声音比平时多了一丝沉重：“爱德华·贝克。这个名字我好像有点印象。前些年有个在伦敦旧书圈里活动的人提过他，说他收了一大批从东欧流过来的手稿，但具体是什么内容，那个人不肯多说。”
“如果他收了东欧的手稿，那他就很可能接触到了斯特普尔顿日志中提到的那种仪式。”
“是的。”克雷登斯说，“而且他有足够的时间来研究、理解、修改、然后实施。从1990年关掉书店到现在，五年。五年时间，足够一个聪明人把一套复杂的符咒体系从头学到能够简单操作的程度。”
亚历山德丽娜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舅舅，我想在开学前去一趟那栋房子。确认一下他是不是还在那里，还有没有其他人在那附近活动。”
克雷登斯没有立刻回答。
电话里传来轻微的呼吸声，然后是他缓慢而谨慎的声音：“如果你一定要去，我陪你去。但我有一个条件：只在周围看看，不进去。如果他真的像你推测的那样在为某个灵魂置换仪式做准备，那他的房子里很可能布满了防护咒语和陷阱。我不是担心你打不过一个五十三岁的书商，我是担心你踩进一个你还没来得及看清的坑里。”
“我答应你。只在周围看看。”
克雷登斯答应了第二天早上七点来接她。
挂了电话后，亚历山德丽娜又看了一遍那张爱德华·贝克的扫描照片。
他站在柜台后面，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二手书商。
如果不是手腕上那个与灰烬林符号一致的纹身，没有人会把他和那片灰白色的森林联系在一起。
第二天清晨，亚历山德丽娜醒来时天光大亮，推开窗后，就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着露水和青草的气味。
克雷登斯准时到了，开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车窗上贴了防窥膜。
车子穿过伦敦东南郊逐渐变得稀疏的城区，驶入一片半乡村地带，一边是零星的住宅，另一边是荒芜的田野和零星的树丛。
爱德华·贝克租的那栋房子坐落在一条没有名字的土路尽头，附近的房子看起来也都是空着的样子。
克雷登斯把车停在一棵大橡树的阴影下，距离那栋房子大约两百码。
亚历山德丽娜透过挡风玻璃望出去，那是一栋两层高的红砖小楼，屋顶的瓦片有些松动，外墙的灰泥有几处剥落，花园里长满了野草，看起来像一栋长期无人精心打理的普通乡间住宅。
通过望远镜看了一圈之后，有两处细节让亚历山德丽娜的注意力集中了起来。
第一点，一楼的窗户全部拉着厚重的深色窗帘，完全看不到室内的任何情况。
不过这倒不算太异常，但窗帘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银色缝线，那是一种她认识的魔法材料，通常用于制作能够隔绝魔力探测的防护织物。
能用这种东西的除了巫师亚历山德丽娜不做他想，尤其这件事情本身就是和巫师有关联。
第二个就需要仔细观察了，花园左侧有一棵老苹果树，树枝低垂，几乎垂到地面。
而经她观察在那棵树的根部，有一片被翻动过的泥土，颜色比周围的土壤深一些，像是近期被挖开又重新填上的。
克雷登斯听着她的话，也用望远镜看了看那边，他的目光在那片泥土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低声说：
“看起来那里应该是埋了什么东西，看起来不像是特别大的东西，但是应该也不是很小的。”
亚历山德丽娜和克雷登斯又观察了约二十分钟，确认没有其他可疑动静后，才发动车子沿原路折返。
回程的路上两人几乎没怎么说话，回到庄园后，亚历山德丽娜立刻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给欧洛斯打电话，请她协调一套监控设备，一定要有高分辨率的夜视监控能力，最好不容易被发现，到时候直接把那个红砖小楼周围全都监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