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元”封缸这天,已是1948年春天。
桂花树的新枝上已经冒出了嫩芽,几只喜鹊在树梢叽叽喳喳叫着,惹得正要出门上学的小麟悦大呼:
“你们听到了吗?有喜鹊在叫呢,肯定有好事!”
陈半夏给她整理了下额角的碎发,拍了下她肩膀:
“吃饱了,就赶紧去学堂,好好学,别忘了你的画师梦!”
小麟悦答应一声,拉着哥哥的胳膊,蹦蹦跳跳朝院外走去,头上的蝴蝶结随着她的动作,扑扇扑扇的,像一只春日里的云雀。
半夏和刘绍鸿并肩站在酱房里,李三和张树香也来了。张树香还专门穿了一身新衣裳,说是陈半川给买的,今日封缸,喜上加喜。
她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半夏听到“喜上加喜”几个字,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在意,只以为她炫耀下新买的衣衫,也算是一喜。
后来再一品味,自己这好友随着年岁的增长,已是越发沉稳,说话也没有那么直接了,这似乎是话里有话。
于是,她又仔细打量了一下张树香,这一打量不要紧,还真就被她看出问题来了。
之前她也发现了张树香的腰身好像变粗了,只以为她饭量变大,又不在乎身材了,所以纯粹是发胖而已,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样的。
她凑近张树香,悄声问:
“你莫不是怀起了?”
张树香大力一拍她的肩膀,豪爽地笑了:
“你终于发现了啊!我一直等着你发现,等得急死了,你今天要是还没发现,我就打算直接告诉你算了。
你看看你,都不关心我!”
说完,张树香一撇嘴,做出一副委屈模样,双手还在眼下装模作样地擦着并不存在的眼泪。
半夏听到确定的答案,也是一喜:
“香香,你要做妈妈了呀,真好!真好!不对啊,这孩子出生了,是叫我姑姑好呢还是姨姨好?”
看着半夏似乎真的陷入了称呼的怪圈,张树香爽朗地一挥手,道:
“都可以啊,叫啥都行,你开心就好!或者,今天叫姑姑,明天叫姨姨也可,轮流上岗也挺好!”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全都笑了。
春日的阳光透过酱房的窗棂射进来,撒下细碎的金光,也洒在每一张笑意盈盈的脸上。
一直没有发话的李三,一开口就是一个让半夏猝不及防的问题:
“夏夏,你看看,香香都有娃儿了,我替我师傅秦三问问你,准备啥时候生娃儿啊?
你看你结婚时间也不短了,还是赶紧生个娃儿,将守拙园传承下去啊。”
李三的话,让半夏有点儿无言以对。
其实,半夏二人都不是讨厌孩子的人,可是几经求索,她的肚子一直没什么动静。
以至于到后来,她都准备放弃了,觉得要不要孩子无所谓,至于守拙园,到时候看哪个有能力人品好,就交到哪个手上便是。
刘绍鸿还安慰她:“欲速则不达,我们身体都康健着呢,早晚会有孩子的。只是缘分没到罢了。”
所以,听到李三说的“传承”二字,半夏也有些哑然,她略微缓了缓,轻轻地说:
“也许,’归元‘就是我们孩子的缘分呢,孩子这事,有时候真得看缘分。”
随后,半夏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她翻出一块白色的细棉布,郑重交到刘绍鸿手里:
“夫君,一会儿你听我的吩咐操作,让你也体验一下封缸。”
刘绍鸿接过这轻飘飘的细棉布,却觉得自己接过的是半夏沉甸甸的信任,他郑重地点头。
随后,在半夏的指导下,他认认真真地将细棉布蒙上,又从脚下的盆里取出已经和好的黄泥,细细将酱缸缸口封好。
等尘埃落定之后,刘绍鸿又像一个勤奋好学的学生似的向他的夫人发问:
“夏夏,这酱房里的酱缸,为何有的用的是细棉布封缸,有的却却是蜀锦?”
既然学生这么好学,作为老师的半夏也是不吝赐教的。于是,她耐心地给他讲了不同年份的酱缸对应不同封缸布料的规矩。
末了,她很认真地说:
“古法制酱,就是这么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从老祖宗陈浩然那一辈,定好的规矩,每一代人遵照执行。
我们这次的’归元‘只是试下水,所以,陈化六个月就可开缸,先品尝下味道,没有达到预期的话也可及时进行调整。”
刘绍鸿认真记下,然后由衷地感叹:
“这古法制酱,是真的手艺活啊,连封缸都如此讲究,我现在是真的觉得,老祖宗的手艺不能丢,得好好传下去。”
几人从酱房出来,正遇上匆匆赶来的赵师傅,他也不知是从谁那里听说了“归元”封缸的事情,火急火燎地赶过来,却还是错过了。
他也没进酱房,只对着半夏说:
“你这丫头,又研发新酱,都不给师傅说。等开缸了可得及时通知我,我要试酱的呀。”
半夏看着已是白发苍苍的赵老蔫,语带哽咽:
“放心,师傅,少了谁的,也不能少了你的啊,头茬酱,除了祖宗先吃,然后就是师傅你,排头一个!”
其实,她不是不想通知赵老蔫今日要封缸,只是觉得他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大好,从前线回来身体又落下了很多毛病,现在汇丰楼都是大师兄在打理,大家基本都是不想麻烦他,免得他跑路。
没想到赵老蔫却是自己跑来了。
封缸仪式结束的那个黄昏,半夏独自站在守拙园门口。
青石桥街上人来人往,卖豆花的挑子还在老地方,卖丁丁糖的老汉依然在走街串巷,梧桐树的叶子依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身后传来刘绍鸿的声音:“夏夏,我们什么时候去上海?”
她回头看了眼祠堂的方向,那里的长明灯还亮着,爷爷奶奶、父母亲的牌位依然在灯影里并肩而立。
守拙园的门楣上,“守拙园”三个金色大字,在夕阳中闪着光,那是先祖陈浩然留下的,六代人守了一百多年,熬过了偷窃、背叛、战火和饥荒。
现在,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