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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地酱事- 第227章 寻踪-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227章 寻踪
    陈半夏邀请这位老太太上车,边走边说。

    老太太一上车就抓住半夏的手,激动得双手颤抖:

    “姑娘,你真的是李卓玛的女儿?”

    半夏点点头。

    老太太眼眶湿润,声音哽咽着说:“当年,要不是你母亲,我已经不在人世了。你母亲不仅救了我,还救了许许多多上海人。”

    半夏递给她一张崭新的帕子,让她拭泪,没想到一个品酱会,竟能无意间遇到当年与母亲相熟之人,她轻抚着老太太的肩头:

    “阿婆,您能给我讲讲我母亲当年的故事吗?她是怎么住进霍家的?在上海都做了什么?方便的话,带我看看我母亲当年的住处。”

    老太太连连点头,她仔细端详着半夏:

    “像!真像!你跟李卓玛当年的样子可真像。”

    她带着半夏几人来到了上海老城厢,并走访了当年住在老城厢目前还活着的几位老邻居。

    老城厢,与法租界仅一步之遥,最繁忙的北门出口正对着法租界的主干道天主堂街。

    可就是这一步之遥,隔开的却是两个世界,一边是传统拥挤的旧世界,充满市井烟火气,一边是现代摩登世界,繁华大都市。

    经过几位老邻居和顾老太的讲述,半夏了解到,自己的母亲曾经在老城厢开了一间小诊所。

    当时的上海,爆发了一场大范围的肺病潮,黄浦江边的码头工人和弄堂里的穷人,大量的平民百姓得了肺痈。

    那时候这个病在医学上,是可以治的。但对于穷人来讲,治不起,也熬不起。

    那些弄堂里的人,吃不起西药的刀,也熬不了中医的汤。西药贵,穷人一辈子也踏进过医院的门,中药苦,病重的人一闻就吐,根本喝不进去。

    半夏的母亲,用的是药酱,药酱不苦,也不贵,拌在饭里直接就吃下去了,所以很多人慕名而来。

    她在上海三年,救了成千上万的人,也因此被这些人们亲切地称为“酱菩萨”。

    至于霍母,当时也是听说了半夏的名声,老人年纪大了,不想开刀,闻到中药味就恶心呕吐,根本喝不进去,才找到了半夏。

    顾老太回忆起很多年前的事情,记忆依然清晰:

    “当时老爷让你母亲住在家里,给老夫人看病,要完全根治了才让人走。

    但你母亲不愿放弃那些登门找她的穷苦人,就跟老爷提了条件,每天固定花半天时间,在老城厢跟法租界的交叉口支一张桌子,给人看诊。

    另外,她好像还跟霍老板达成了什么条件,总之后来救人的药酱都是从霍家的酱园生产出来的。

    她在霍府住了有几个月的样子,直到老夫人完全康复,还举办了寿宴,哦,对了,我还记得当时霍家拍全家福,还单独给你母亲拍了一张呢。”

    半夏心想,这倒是与霍老板当初告知自己的情形一致,母亲确实客居霍府,也确有霍母祝寿和母亲拍照之事,但他却故意略掉了母亲住进霍府的原因。

    再一想,半夏也释然了。当时双方基本处于敌对状态,精明过人的霍老板怎可把自己的短处亮于人前,若是早早让半夏知道了知道母亲对霍家有恩,指不定会挟恩以报呢。

    虽然半夏并不是这样的人,但霍老板不知道呀。

    至此,半夏终于理清了母亲当前出走上海的大概脉络:

    应该是在报纸上或者别的什么渠道得知了上海爆发肺病潮的事情,加上药酱已经研制出来,且确认可以治肺痈,作为赤脚医生的女儿,她怎么可能见死不救?

    所以,当年她才撇下年幼的女儿和深爱的夫君,行色匆匆踏上去往上海的客轮。

    到达上海之后,她机缘巧合之下救治了霍母,得知霍家是上海滩大名鼎鼎的酱王之家之后,应该是跟霍老板达成了协议,利用霍家的工厂为自己生产药酱。

    这样,她只需要前期配料、混合的时候亲自到场外,其他时间可以腾出手来救治更多的人。

    她在上海一待就是三年,肯定也思念自己的夫君和女儿,但这么多的病人,也让她割舍不下。

    直到……直到父亲的一封电报,应该是发生了菌种被盗之事,母亲才匆匆离开。

    在顾老太的陪同下,半夏在一个废弃的弄堂深处,找到了母亲当年住过的旧房子。

    房屋已经塌了半边,墙上爬满青苔,她和刘绍鸿等人扒拉了半天,找到了一块被压在碎砖石下的木制旧门牌,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但依稀可辨,“折多塘李家诊所”,那是母亲老家的名字。

    半夏站在母亲的故居前,心潮澎湃,她站在这里,感受母亲,看到了母亲所有的心路历程,也终于理解了母亲。

    她理解母亲当年出走的选择,也理解母亲为何挂这样的门牌,还理解母亲心中的那个执念。

    是的,母亲也有自己的执念。

    当年波拉不愿使用最后一株冰川九叶兰,让母亲带下山去,救更多的人。

    母亲没有找到培育冰川九叶兰的方法,但她又找到了新的方法,让九叶兰长存,从而救了千千万万的人命。

    答应波拉的事情她做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母亲是死而无憾的。

    可惜,若是没有刘震山的搅局,母亲也许会带着自己回到川西,见到依然健康的阿依,跪在波拉的小泥塔面前,亲口告诉他:

    ”女儿没有辜负您的期望,女儿做到了,救更多的人。“

    这是一个赤脚医生的执念,也是一个医生世家出身的女子的执念。

    为此,她不惜从川西走到成都,又从成都走到上海,几千里路,几万个人,她今生无憾了。

    几天后,半夏回家发现刘绍鸿在整理一堆旧报纸,刚想问他作坊的场地练习好了没有,却发现他欣喜地扬起一张旧报纸:

    ”快看!“

    半夏有些莫名其妙地接过,却发现这是一份民国十二年的《申报》副刊,标题是《蜀女李氏以酱入药,沪上贫民称其“酱菩萨”》。

    报道还附了一张十分模糊的插图:一个年轻女子,蹲在弄堂口,正喂一个孩子吃酱拌饭。

    半夏将那张旧报纸紧紧贴在胸腔,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