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半夏没想到,霍景恒的回信,比郑老师和钟教授的都快。
这一日,她正在花园晒太阳,事情都安排下去了,大部分由刘绍鸿出面操持,她也乐得清闲。
李管家过来找到她:“夫人,有您的电话。”
半夏起身,回到客厅,没想到是鹤润堂王掌柜打来的。
王掌柜在电话里说,接到老板回的电报了,实验室还在,可免费给陈当家的使用。
这可真是半夏来上海的第一个好消息。
她连忙问实验室的具体位置、损坏程度等信息,王掌柜则是问她何时方便,可以约个时间他亲自带她前去。
半夏求之不得,连连回应:“我现在就有时间啊,现在就去。”
顶头上司发了话,王掌柜哪里敢怠慢,连忙说:
“那陈当家的在家里等着,我马上上门,然后咱们一起过去。”
没多大一会儿,王掌柜就坐着黄包车来到了陈宅,也没进门,就在大门外候着。
半夏早已收拾好了,自是没有耽误,给李管家留下一句“老爷若是回来,给他说我去看实验室了”,就匆匆出了门。
她实在是有点儿迫不及待,想要看看鹤润堂的实验室现在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对于霍景恒的无偿提供,她本身倒没有感到意外,就如她对刘绍鸿分析的那样,霍景恒既然愿意在临走前把法租界的铺子给自己,就是已经想通了一些事情,对于自己的请求定会伸手相助的。
更何况,她昨日已经从顾老太太处了解到,自家母亲与霍家的全部渊源,这里头可是有救命之恩存在的,她就更笃定了,霍景恒对自己肯定是能帮则帮。
顺手招来一辆黄包车,陈半夏和王掌柜一前一后,向着实验室的方向而去。
车子最后停在了南市老城厢的大东门一带一座普普通通的院子门前。
院子略显破旧,隔壁的铺子也没开门,左边一间贴着“招租”的红纸,纸都黄了。右边一间门板是钉死的,屋里应该没住人,窗户都用旧报纸糊着。
弄堂里几乎没有年轻人,能看到的都是老人、妇女和小孩,偶尔能看到几个穿旧军装的伤病,拄着拐杖,靠在墙根晒太阳。
半夏给几个在弄堂里玩耍的小孩子发了几颗糖后,就跟着王掌柜一起进了院子。
王掌柜转身随手关门,隔绝了外界好奇或者不怀好意的窥探目光。
院子里空荡荡的,似乎没有人。
王掌柜站在院子中央,仰着脖子,扯着嗓子大喊了几声:
“老张!老张!快出来了!”
随着几声干咳,一个干巴瘦佝偻着身体的老人出现在半夏面前。
王掌柜陪着笑脸解释道:
“陈当家的,这是老张,平常都是他守着这里,他年纪大了,耳朵有点儿背,跟他说话得声音大点儿。”
说着,他又转向老张,大声喊:
“这位是老板的朋友,以后要用这里的实验室,你认下人,以后少不得要打交道。”
那叫老张的老人抬眼打量了半夏几眼,点点头,倒也没说话,转身就走。
半夏心里却在犯嘀咕:这院子看着格局不大,是老式石库门里最普遍的“一堂两厢”格局。
所谓的“一堂两厢”,就是一间客堂,两间厢房。
客堂是整间屋子最重要的地方,顾名思义,也是待客的地方。
“两厢”,则分为东厢房和西厢房。东厢房通常光线好,是长辈住所或用来做书房,西厢房一般做卧室。
这样的格局在上海弄堂里太常见了。
半夏站在院子里,一眼就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所以,这院子里只住着老张一人,那实验室是在东厢房?
可是,她很快就推翻了自己的这个猜测。
堂堂鹤润堂,曾经上海滩赫赫有名的酱业集团,下属的实验室,怎么可能出现在一个小小的厢房?
那么小的空间,怎么可能装得下那么多的现代化设备?半夏是打死也不信的。
但是,如果不在东厢房,又会在哪里?
带着满心的疑惑,半夏跟着老张、王掌柜一起走进了东厢房。
一眼望去,这间房子一目了然,一张书桌,一只五斗橱,一把椅子,还有一面靠墙的柜子,就是全部了。
半夏并没有看到任何跟实验相关的物品,这下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这王掌柜,难道是故意把自己骗到这里来的?他有什么目的?难道他早已背叛了霍老板?
其实,这也好理解,人心易变,差不多十年的光阴,守着一个法租界的铺子,老板又流亡在外,若说一点没有据为己有的想法儿,半夏是不信的。
如果自己没来上海,没有霍老板赠送地契这回事,那这铺子可以说完完全全就是王掌柜的。
可自己来了,手上有地契,这不是赤裸裸的潜在威胁吗?
若是因此,王掌柜起了除掉自己的心思……
她开始有点后悔,走之前没有问清楚地址了,万一……万一自己这边出点儿什么事,刘绍鸿和小叔找人都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正沉思间,半夏看到老张打开那面靠墙的柜子,从半夏的视野看过去,里边空空荡荡。
随后,他蹲下身子,好像翻动了什么,然后就大声喊着:“来,这里!”
半夏听着老张这声音,好像也没什么反常之处。再看王掌柜,也是十分坦然地向柜子走去。
她有些踌躇,到底过去还是不过去?
如果不去,那今天这趟是就算白跑了,实验室没看到,无功而返。不,这不是她陈半夏的风格。
可如果自己走上前去,如自己刚才设想的那样,王掌柜和老张合伙将自己制服、打晕……那岂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虽说自己手上是有些功夫的,但王掌柜毕竟是一个成年男子,再加上有老张从旁协助,自己未必能占得了上风。
眼下这情形,是不管三七二十一转身就跑,还是一步步踏进未知的危机重重的前方?
半夏定了定神,将思绪收拢回来,思虑再三,她决定还是相信王掌柜这个人,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
从她第一次见到王掌柜开始,就仔细观察过这个人。
她发现王掌柜自始至终对自己的态度毕恭毕敬,这里面或许有霍老板让他听命的原因。
但也从另一方面反映出,这是一个老实本分的人。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自己问到实验室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发电报向远在香港的老板请示。
如果排除自己设想的那种可能,这张老板起码也是个忠心之人。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决定了,半夏就没再怕的。她缓缓踱步,走到柜子跟前。
眼前的景象让她大吃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