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霍克的角度看,红杉农场上空那颗绿宝石似的光团先是猛地亮了一下,然后中间塌了——没错,就是塌了。像有人拿拳头往一块巨大玻璃的背面擂了一拳,正中央凹进去一个肉眼可见的弧形坑,越陷越深,周边撑起千万条蛛网状的流光裂纹。
凹到最深处,怕是有上百米。
“偏了?”技术官趴在地上,半张脸糊着血,还在不死心地往望远镜里瞅,“是不是偏了?”
霍克没理他。他突然发现一个更要命的事——那根钨棒,没进去。
百吨实心钨合金,二十倍音速,动能折算两万三千吨tNt,从六百公里外砸下来,一头撞进七彩穹顶正中央那个大白坑里,它没砸穿。
霍克把望远镜放下,揉了揉眼,又举起来。
钨棒确实没进去。它的前半截戳进了穹顶那个凹陷的最深处,后半截还露在外面,周围裹着一层刺目的等离子光鞘。但那个坑——那个本该被一捅到底、把整座农场连同地皮一起掀翻的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回弹。
穹顶在兜它。
像一张巨大的蹦床,中间被压到极限之后开始往上顶。钨棒的冲势被一丝一丝卸进那千万条流光裂纹里,每一条裂纹都在疯狂地转递能量,有的往上冲进云洞搅碎铅云,有的往下顺着红杉主根灌进地底。最吓人的是那些蓝色的纹路——黑水湖方向亮起一圈一圈的水波状灵纹,千万吨水幕环在穹顶内侧疯狂旋转,把钨棒表面的等离子光鞘一层一层剥下来,裹着高温往北边矿坑方向拖。
沈旭右掌抵着钨棒尖端。掌心底下那层源能膜烧得噼啪作响,手指头稍微一松,钨棒就会像烙铁一样捅进穹顶。他左手压在右手手腕上,两只胳膊抖得跟筛糠似的,破洞牛仔裤的膝盖位置已经崩开了两大道口子,膝盖顶着穹顶内壁,整个人被压得矮了半截。
“沈旭!”耳机里艾米莉亚的声音断断续续,全是电磁杂音,“精神力读数……崩了……上限……听得到吗——”
“听得到。”沈旭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把直播关——”
“关不了!全球所有卫星同时过载,咱们的直播间反而成了唯一信号源!现在有七千多万——”
“我说,”沈旭膝盖往下又沉了一寸,“把直播信号往外网推!让所有人都看——看清楚了!”
他猛地一跺脚。脚底下七彩穹顶内壁亮起一团浑圆的翡翠光晕,光晕顺着穹顶表面向四周荡开,把正在疯狂冲撞的钨棒动能一圈一圈往外排。水幕环抓住机会从下往上卷,墨蓝色的水柱裹着炽红的钨棒表面往上攀,所过之处滋滋啦啦冒起漫天白雾,钨棒赤红的表面肉眼可见地暗了下去。
百吨巨柱被千万吨湖水裹着转,转一圈,温度掉一截;再转一圈,下坠的势头就被水幕的环向拉力削掉一层。底下北侧矿坑方向的暗金穹甲被沈旭引上来的地脉之力顶得嘎吱乱响,三百多片覆鳞在红杉根底下一片挨一片地亮起来,每一片都跟弹簧似的往下压、往上弹,最中间那几片已经压弯了,可就是不断。
嘎嘣!
一片覆鳞弹飞了,打着旋儿扎进东侧菜地,把一畦胡萝卜砸成了胡萝卜泥。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跟甩扑克牌似的满天乱飞。覆鳞兽在底下急得拿脑袋拱地,尾巴啪啪抽自己背,光秃秃的脊梁上又冒出几片新鳞,可那鳞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跟之前半米见方的完全没法比。
“沈哥!你那边到底行不行啊!”李泽宇的声音从晒场方向飘上来,嗓子都劈了,“不行赶紧撤!我这边清点完了,羊驼和山羊全躲草棚里了,佩奇和发财——”
“让它俩别动!”沈旭咬着牙往上顶了一寸,“动了我这边更难卸!”
耳机里传来佩奇嗷唠一嗓子,紧接着是发财拿爪子拍铁桶的哐哐声。老约翰的铜哨在背景音里急促地吹了三个短音,跟农场紧急集合号一个调调。
沈旭没工夫管底下闹什么。他右掌抵着钨棒尖端,指尖顺着那层等离子光鞘往下摸,摸到钨棒本体裸露的位置,六级的全部感知轰然灌了进去。
钨棒内部的结构简单得不像话——就是一块实心金属,密度高得离谱,整根柱子里找不出一个气泡。这种级别的纯度,地球上现有的冶金厂房里做不出来。
好东西。
沈旭嘴角扯了一下,牵动脸上被热浪烤得发疼的皮肉。他把掌心往钨棒表面一贴,青金色神印从眉心一路烧到掌心。
“以大地之名,卸!”
清喝声顺着地脉炸开,整座农场的每一根草、每一片叶子都跟着颤了一下。
红杉巨木的主根猛然加速泵血似的往外喷翡翠光雾;黑水湖水幕环拧成十二道螺旋水龙卷,从十二个方向同时箍住钨棒,水流和钨棒表面摩擦出一圈圈彩虹色的电离光环;北侧矿坑的暗金穹甲哗啦一声全部散开,三百多片覆鳞在覆鳞兽头顶重新拼合,变成一块面积小得多的厚甲板,正好卡在钨棒下坠的正下方。
沈旭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右手一松——
钨棒压着十二道水龙卷和那块暗金厚甲板,带着震耳欲聋的金属摩擦声往下滑。每滑一寸,水龙卷就削掉它一层动能,暗金甲板就吃掉它一层冲击,最后剩下的那点余力,顺着沈旭提前挖好的“水高速”通道,一头扎进北侧矿坑地底的断裂带。
轰隆隆隆——
矿坑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地面的积雪和枯草被震得弹起来半尺高。艾米莉亚的屏幕上一排红灯同时跳绿:“压强过峰!泄压通道流量拉满!盖亚之眼压强回落到百分之九十三!”
沈旭整个人瘫坐在穹顶内壁上,两条腿大张着,膝盖上的破洞又多撕开四道口子,露出里头沾满泥和草籽的小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红得跟刚出锅的龙虾壳一个色号,手指头抖得端不住一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