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五分。
光头黑人屠夫抬起左腕,拇指抹掉表盘上的水汽,看了一眼带夜光指针的防水机械表。
他们在红杉林里整整绕了两个半小时。
这完全违背了基本的战术常识。红杉农场的占地面积就算再大,以他们三人急行军的推进速度,两个半小时足够把这片林子横穿三个来回。
但现在,他们连那个木屋的影子都没摸到。
“停。”
屠夫打了个战术手势。庞大的身躯在一棵三人合抱粗的红杉树后隐蔽下来。
毒蛇和坦克迅速散开,各自寻找掩体,枪口分别指向十点钟和两点钟方向的黑暗。
空气变得很重。
不是形容词,而是物理意义上的沉重。林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升起了一层浓雾。这雾气不像是自然界的水汽,它带着一种粘稠的质感,贴在防弹背心和裸露的皮肤上,让人感觉像是浸泡在某种放馊了的胶水里。
“咳......咳咳......”
坦克捂住嘴,胸腔发出一阵沉闷的震动。
他觉得嗓子眼像是被谁硬塞进了一把生锈的铁砂。每吸进一口气,肺管子里就火辣辣地疼,连带着眼角都泛起了一层生理性的泪花。
“这破雾不对劲。”坦克压低声音,用粗糙的手背用力蹭了一下鼻子。
屠夫把挂在脖子上的夜视仪重新扣回眼前。
视野里不再是单纯的惨绿色。在微光管的放大下,那些浓雾的本质彻底暴露出来。
那根本不是水汽。那是数以亿计的、细密如发丝般的紫色荧光孢子粉。它们像是有生命的活物一样,在空气中缓缓沉浮,顺着夜风往他们的毛孔和呼吸道里钻。
“戴上面罩。过滤阀开到最大。”
屠夫从战术背包里扯出半覆式防毒面罩,扣在脸上。
毒蛇一边戴面罩,一边烦躁地用力挠着左手手背。刚才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已经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红疹,指甲刮拉过皮肤,带出几道渗血的印子。
“干他娘的托马斯。”毒蛇骂了一句粗话,“这地方绝对被改造过。这种级别的生化防御网,我在哥伦比亚的大毒枭庄园里都没见过。那个华裔小子到底什么来头?”
屠夫没有接话。他粗大的手指捏着下巴,在面罩后快速盘算局势。
指南针报废。磁场紊乱。现在又多了一种能麻痹神经的植物孢子。
这说明他们不仅走错了路,还主动钻进了别人设好的口袋阵里。托马斯那个蠢货给的情报漏成了筛子。这农场不仅有高压电网,还特么有一套堪比军用级别的防御系统。
撤退?
屠夫摸了摸装在腰包里的那五万美金定金。
现在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原路返回的几率无限趋近于零。况且,黑拳馆的规矩,拿了钱不办事,回去也是个死。
“继续往前推。直线走。”屠夫把格斗军刀抽了出来,刀刃在夜色中泛着冷光,“遇到挡路的,直接砍过去。”
毒蛇点了点头。他把手里的突击步枪甩到身后,反手从大腿外侧的刀鞘里抽出一把半米长的狗腿开山刀。
刀身沉重,重心靠前,专门用来在热带雨林里劈砍藤蔓。
三人重新编队。毒蛇走在最前面开路。
没走两步,前方出现了一排齐腰高的变异灌木丛。枝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褐色,互相交织纠缠,就像是用铁丝拧成的路障。
“滚开。”
毒蛇低吼一声,腰部发力,抡起胳膊,朝着那片灌木丛狠狠一刀劈了下去。
“铛——!”
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爆鸣声在死寂的林子里炸开。
没有树枝断裂的脆响。
反震的力道顺着刀柄,像一辆全速行驶的泥头车一样撞进毒蛇的掌心。
他的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飙射而出。整条右臂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那把精钢锻造的狗腿刀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两圈,一头扎进泥地里。
“操!”
毒蛇捂着右手手腕,疼得单膝跪倒在地上,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防毒面罩的边缘往下滴。
坦克端着枪走上前,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没有敌袭后,才蹲下身拔起那把开山刀。
他借着战术手电的微光看了一眼。
厚实的刀刃上,硬生生崩出了一个黄豆大小的缺口。
坦克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伸出手指,摸了摸刚才被砍中的那根灌木枝条。
树皮连个白印都没留下。里面的木质部紧密得根本不符合植物学常识,摸上去就像是在摸一根实心的冷轧钢筋。
“这地方有鬼。”坦克把刀扔回给毒蛇,端起雷明顿霰弹枪,“大门搞高压电,林子里种铁树。那小子是不是在农场底下埋了核弹?”
屠夫走上前,戴着战术手套的手用力掰了掰那根灌木。纹丝不动。
“绕过去。”屠夫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显得有些发闷。
“老大,加钱。”毒蛇用左手捡起刀,咬着牙说道,“三十万不够。这活儿的风险已经超标了。等把那个姓沈的抓到,我要先剁他两根手指头解气。”
屠夫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继续前进。
三人只能改变策略。不再试图破坏植被,而是像三只笨拙的狗熊,在这些硬得离谱的变异树木缝隙里艰难穿插。
体力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流失。
紫色的孢子粉虽然被防毒面罩挡住,但那种无处不在的压迫感,却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攥着他们的心脏。
就在这股焦躁的情绪即将达到临界点时。
“呼——哧——”
一阵低沉的、绵长的呼吸声,突然穿透了浓雾,清晰地传进三人的耳朵里。
这声音带着强烈的胸腔共鸣,就像是一台老旧的柴油发电机在不远处怠速运转。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甚至能感觉到地面都在跟着这呼吸声微微震颤。
三人瞬间停下脚步。
坦克立刻端平了霰弹枪,大拇指扣开保险。
“是那头猪?”坦克用极低的气声问道。
托马斯给的照片里,那头能撞翻防弹车的野猪体型巨大。能发出这种动静的,除了那种怪物,不可能是人。
屠夫侧耳分辨了一下声音的来源。
在正前方。大约四十米外。
浓雾在那里似乎变得稀薄了一些。
“也可能是那个姓沈的。”毒蛇用左手拔出带消音器的格洛克手枪,眼神阴鸷,“这些乡巴佬农场主都喜欢和牲口住在一起。说不定他们就睡在一个窝里。”
屠夫将高磅数复合弩背到身后,反手拔出那把大口径气手枪,推上麻醉针。
不管前面是猪还是人,先放倒再说。只要抓到活口,逼问出农场转让协议和发光药材的下落,这趟烂活儿就算结束了。
“摸过去。散开阵型。别踩断树枝。”屠夫打出战术手势。
三人压低重心,脚掌外侧先着地,像三只老练的猎豹,踩着厚厚的腐殖质,一点点向前推进。
越往前走,地势变得越平坦。挡路的变异灌木丛也逐渐消失。
十米。
五米。
拨开最后一层挂满露水的阔叶植物。
前方的视线豁然开朗。
这里是红杉林深处的一片空地。空地的中央,赫然立着一个巨大的木制棚屋。
棚屋的造型极其粗犷。四根需要两人合抱的原木作为承重柱,墙壁是用一块块没有打磨过的厚重木板拼凑而成的。屋顶盖着一层厚厚的干草和防雨油布。
那震天响的呼噜声,正是从棚屋那扇虚掩着的破木门后面传出来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味道。
那是烂番茄发酵后的酸味,混合着某种大型哺乳动物强烈的体液腥臊味。这味道冲得人脑仁发疼,就连防毒面罩的过滤芯都有些挡不住。
屠夫贴在门框左侧的阴影里。毒蛇贴在右侧。坦克端着霰弹枪站在正中间,枪托死死抵住肩窝。
“这东方小子还挺复古。”毒蛇撇了撇嘴,眼神里闪过一丝轻蔑,“赚了富豪那么多钱,就住这种连狗都不待的破棚子。这品味真特么绝了。”
屠夫没理会手下的吐槽。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棚屋外的地面。
泥地上有一些巨大的、杂乱的凹坑。因为光线太暗,他没有去细看那些坑洞的形状。潜意识里,他已经把这里当成了沈旭和那头野猪的临时住所。
十万美金一条腿。
拿到协议。拔出药材。
这破地方他一秒钟都不想多待了。
屠夫举起左手,伸出三根粗壮的手指。
三。
二。
一。
拳头猛地握紧。
这是破门强攻的信号。
坦克深吸一口气,右腿猛地抬起,那只带有钢板夹层的战术军靴,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道,狠狠踹在虚掩的木门上。
“砰——哗啦!”
年久失修的木制大门根本承受不住这种暴力的破坏。门轴直接断裂,整扇门板连同半个门框碎成几块,打着旋儿飞进了屋内。
坦克端着雷明顿霰弹枪,像一辆失控的重型推土机般撞了进去。
装在枪管下方的战术手电瞬间亮起。
刺眼的白色光柱,如同利剑般割裂了棚屋内部粘稠的黑暗。
光斑在宽敞的棚屋内快速扫动。
没有硬木板床。
没有那个瘦弱的华裔小子。
也没有什么发光的变异药材。
光斑最终停留在棚屋最深处的一堆干草上。
坦克的手指本来已经扣在了扳机上,但在看清手电筒照亮的那个物体的瞬间,他的大脑出现了零点一秒的宕机。
那是一座肉山。
一座真真正正的、长满浓密棕色毛发的肉山。
被破门声惊醒的“目标”,缓缓抬起了它的头。
那是一颗比越野车轮胎还要大上一整圈的脑袋。粗糙的皮毛像钢针一样根根倒竖,在手电筒的光芒下泛着一种油亮的金属光泽。
那张足以将一个成年人拦腰咬断的血盆大口里,还挂着半个没吃完的、散发着酸味的变异大番茄。
这是一头体型完全违背了生物学常识的北美灰熊。
它站起来绝对超过两米五,体重起码在六百斤往上。那厚实的肩膀和隆起的背部肌肉,就像是两块花岗岩。
此刻,这头刚刚在蛇群里吃了一顿自助餐、正处于深度睡眠状态的顶级掠食者,被几个不速之客粗暴地吵醒了。
起床气,是所有熊科动物最致命的逆鳞。
灰熊那双原本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铜铃般大小的眼睛。布满血丝的眼球里,没有对人类武器的恐惧,只有被打扰后的狂暴与极度的愤怒。
它死死地盯住了站在门口、端着一根烧火棍发呆的坦克。
“吼——!!!”
一声足以震碎耳膜的恐怖咆哮,在封闭的棚屋内轰然炸响。
伴随着咆哮喷吐而出的腥风,直接把坦克脸上的防毒面罩吹得歪到了一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棚屋门外,正准备端着麻醉枪冲进去的屠夫,脚步硬生生地钉死在了原地。
他看着里面那个站起来几乎要顶破屋顶的庞然大物,听着那震得他内脏发颤的咆哮声。
五万美金的定金,在这一刻,显得那么的苍白且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