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园边的泥又震了一下。
水缸大的白菜齐齐晃，叶片上的水珠滚成一线。沈旭抬手按掉直播，屏幕黑下去，满屏弹幕卡在最后一秒。
【主播别关啊！！】
【卧槽出事了？】
【白菜还抽吗？】
“先欠着。”
沈旭把手机塞进口袋，菜刀在掌心转了半圈，刀背磕在木桩上，发出一声脆响。
三头灰熊抱着半颗白菜站在不远处，耳朵全竖起来。头熊喉咙里压着低哼，鼻子贴着地面闻，闻了两下，又往后退。
沈旭低头看泥。
菜园外圈，湿土冒出几个小泡，破开以后，有一股腥味钻出来。
“行。”
“刚送完白菜，地底下又来点新节目。”
他抬脚踩住冒泡的地方，泥层下面传来细碎的摩擦声。
沙沙沙。
像一把米倒进铁盆里，又像无数小爪子在土里刨。
沈旭的眉头压下去。
“佩奇！”
后山方向传来一声猪哼。
几秒后，草地尽头冲出一团灰黑色影子。佩奇一路撞开半人高的杂草，獠牙上还挂着一截番茄藤，跑到菜园边才刹住。
四只蹄子在泥里犁出两道沟。
“别装没吃过。”
沈旭瞥了它嘴边的红汁。
“你刚才是不是又偷番茄了？”
佩奇把脑袋偏开，鼻孔喷出热气。
“少来。”
“你嘴角红得跟刚吃完火锅一样，还想赖账？”
佩奇哼哼两声，前蹄刨了刨地，像在催他别废话。
地下的沙沙声更密了。
沈旭没再逗它，抬手指了指脚下。
“趴下，听听。”
佩奇盯着他。
“让你趴，不是让你表演倔强。”
沈旭菜刀往旁边一插。
“今天听得准，晚上五花肉加半盆。听不准，明天刷自己食槽。”
佩奇前腿一弯，整头猪啪的一下趴在草地上，耳朵贴住泥土，鼻子拱进草根里。
三头灰熊也想凑近。
沈旭抬手拦住。
“你们仨别过来。”
“就你们这个吨位，老鼠没吓着，先把菜园踩成腌菜。”
头熊抱着白菜往后挪，左边那头也挪，右边那头抱着桶，挪得最慢。
沈旭扫过去。
“桶哥，快点。”
右边灰熊抱着桶跑了两步，桶边磕到白菜叶，吓得它当场停住，低头看沈旭。
“没坏。”
“别摆出一副要写检讨的样子。”
佩奇趴在地上，耳朵抖了两下。
然后它喉咙里滚出一串急促的哼声。
“哪边？”
佩奇猛的抬头，獠牙指向北侧边界。
沈旭眯眼。
北侧那边连着红杉林，再往外就是废弃矿坑的方向。草线尽头看不见东西，只有风推着树梢发出哗啦声。
“多少？”
佩奇又趴下，耳朵贴地，短尾巴绷得笔直。
沙沙声从地底压过来。
这回不用佩奇翻译，沈旭也听见了。
不是一处。
不是一窝。
是成片，成群，从四面八方往农场里钻。
沈旭蹲下，手掌按住草皮。土层传来的震感顺着掌心往上爬，细，密，乱，像有东西在地下织网。
“妈的。”
“我开的是灌溉阀门，又不是老鼠自助餐厅。”
佩奇猛的哼了一声，蹄子刨土，泥点飞到沈旭裤腿上。
“急什么？”
沈旭拍掉泥。
“你能钻地吗？”
佩奇不哼了。
“不能吧？”
“所以别光会嗷嗷叫，你是地面装甲，不是地下挖掘机。”
佩奇鼻孔喷气，显然不服。
沈旭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水网图，抖开压在膝盖上。图纸夹层里那张照片露出半角，红笔写的字又撞进眼里。
【别让矿坑重新见水。】
他盯了半秒，把照片重新压回去。
“先别急着往矿坑想。”
“也许只是水太香，把一帮蹭饭的引来了。”
系统面板跳出。
【生命之泉灌溉阀门运行中。】
【源能沿主供水管网扩散。】
【提示：低频源能波会刺激地下节肢类、啮齿类、穴居类生物迁徙。】
【迁徙范围：当前估算半径一百二十公里。】
【警告：高浓度根系作物将成为优先进食目标。】
沈旭看着那几行字，嘴角那点笑没了。
“一百二十公里？”
“你管这叫提示？”
他手指点在面板上。
“安装前你怎么不弹？我锤管子的时候你装死，现在老鼠上门了，你开始给我写售后说明？”
系统没反应。
“行。”
“你也学会已读不回了。”
佩奇凑过来，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裤腿。
沈旭把图纸卷起，塞回口袋。
“坏消息，地底下来了很多蹭饭的。”
佩奇哼哼。
“更坏的消息，它们冲白菜来的。”
佩奇的眼睛一下瞪圆。
“对，冲你晚饭来的。”
佩奇猛的站起，四蹄刨地，脖子上肉皮抖起来，整头猪从偷番茄的心虚状态，瞬间切到护食战备。
沈旭拍了拍它的脑门。
“别激动。”
“你把地面撞出坑，也咬不到地下那帮玩意儿。”
佩奇獠牙在泥里一铲，硬生生掀起一块草皮。
草皮翻开后，下面露出几条发白的根须。根须轻轻颤着，像有东西在远处扯。
沈旭低头。
白菜田最外圈，一片叶子慢慢歪了下去。
不是风吹。
根被啃了。
“已经进来了。”
这句话落下，菜园边缘又塌了一小块。
湿泥里钻出一个黑尖鼻子。
啪！
沈旭菜刀落下，连鼻子带土一起拍扁。
泥底传来一声短促尖叫。
佩奇嗷的一声往前扑，獠牙对准那块塌陷处就是一拱。
泥飞起来。
一只灰毛老鼠翻出地面，身子有成年兔子大，门牙长得像两截黄木片，尾巴上裹着泥，爪子还扒拉着白菜根。
佩奇一蹄子踩下去。
噗。
老鼠没了动静。
沈旭盯着那东西看了两秒。
“好家伙。”
“这都不能叫老鼠了吧？”
“这得叫地下耗子哥。”
佩奇低头闻了闻，又嫌弃的甩头。
“别吃。”
沈旭一把按住它。
“你嘴再馋也得挑挑食，这玩意儿刚从不知道哪个下水沟钻过来。”
佩奇哼了一声，抬蹄把那只鼠尸踢到旁边。
系统面板跳动。
【检测到源能应激个体：灰背田鼠变异种。】
【图鉴未点亮。】
【接触可收录。】
沈旭看着那只沾满泥的老鼠尸体，沉默两秒。
“你让我摸它？”
系统安静。
“你怎么不让我亲它一口呢？”
佩奇抬头看他。
“看我干什么？你去摸？”
佩奇往后退了半步。
“怂样。”
沈旭从旁边捡起一根断木桩，用木桩头戳了戳鼠尸。
系统没反应。
“还必须肢体接触是吧。”
他骂了一句，把袖子往上一卷，捏住鼠尾巴尖，飞快碰了一下。
【灰背田鼠变异种图鉴点亮。】
【获得特性碎片：微弱震感感知。】
【当前碎片不足，无法形成完整被动。】
【掉落：普通土壤宝箱一枚。】
地上啪嗒掉出一个巴掌大的泥巴盒子。
沈旭盯着它。
“普通土壤宝箱？”
“你这掉落越来越抠门了。”
佩奇凑过来闻。
沈旭把泥巴盒子踢远。
“别闻，等会儿再开。”
“现在先保菜。”
他说完，菜园另一边又塌出三个小洞。
三只灰毛变异鼠从洞里窜出来，一只抱着白菜根啃，一只冲向喷淋管，还有一只刚露头，就让头熊一巴掌拍成了鼠饼。
头熊愣住，低头看爪子。
沈旭扭头。
“干得漂亮。”
头熊立马挺胸。
“别膨胀，地上的你能拍，地下你拍不到。”
左边灰熊冲过去，对准第二只老鼠一掌按下。
右边抱桶的灰熊更离谱，直接把铁桶扣向洞口。
咣！
铁桶盖住洞。
桶底下传来疯狂抓挠声。
右边灰熊两只熊掌死死压住桶，扭头看沈旭，像在等表扬。
沈旭竖起大拇指。
“桶哥可以啊。”
“今天你不用洗猪圈。”
右边灰熊嘴角咧开。
佩奇不乐意了，对准另一处塌陷地猛冲，一头拱进去，硬把半米宽的地洞拱成大坑。两只变异鼠从坑里弹出来，还没落地，就让它獠牙挑飞。
一只飞进白菜叶里。
一只飞到沈旭脚边。
沈旭抬脚踩住，低头看它挣扎。
这只鼠的眼睛有一点暗红，前爪粗得不正常，爪尖带着金属刮痕，牙缝里还挂着白色根皮。
“吃挺好啊。”
“还挑白菜根啃。”
他脚下一碾，鼠身没了动静。
菜园里的震动还在加重。
最外圈的几颗白菜开始歪，根部泥土一个接一个鼓包。喷淋管里水还在流，水雾落到泥面上，反倒让地下的动静更密。
沈旭转身就往井房走。
“佩奇，守菜园。”
佩奇跟了半步。
“别跟！”
沈旭回头瞪它。
“你一走，这帮耗子开席了。”
佩奇硬生生停住，獠牙顶着地，冲地下发出低吼。
三头灰熊也围到菜园边，能拍的拍，能踩的踩，桶哥抱着铁桶专门堵洞，忙得像个临时工头。
井房离菜园不远。
沈旭一路踩过草地，脚下震感从不断。越靠近井房，水管里的嗡鸣越清楚，贴着骨头爬，听久了脑袋里都有点发胀。
井房门还敞着。
黄铜十字阀亮着细纹，水声在管道里滚。
沈旭一把抓住阀盘，手心传来一阵酥麻。
系统提示跳出来。
【当前生命之泉灌溉阀门运行稳定。】
【关闭后，源能输送将在三十分钟内逐步衰减。】
【建议维持低档运行，以保证新生根系稳固。】
“建议你闭嘴。”
沈旭双手握住阀盘，往回拧。
阀盘卡住。
像有什么力量从管道里顶着，不让它回位。
“哟。”
“还挺舍不得下班？”
他右臂肌肉一绷，伤处顿时传来撕裂一样的疼，袖口底下鼓起一条青筋。黄铜阀门发出咯吱声，细纹一明一暗。
“给我回去。”
咔！
阀盘转过四分之一圈。
井房里的嗡鸣降了一截。
农场地面却猛的震了一下。
外面传来佩奇的怒哼，还有灰熊拍地的闷响。
沈旭牙关咬住，继续拧。
【警告：强行关闭会导致管网源能回流。】
【警告：部分迁徙生物已锁定源能坐标。】
“晚了是吧？”
他盯着面板。
“早说啊。”
“我最烦你这种上车以后才说没刹车的破导航。”
第二下更难。
阀盘像焊死在手里，右臂伤处一跳一跳，掌心让铜纹磨出血痕。沈旭低头看了一眼，血渗进黄铜纹路里，纹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别吸我血。”
“我不是你家充值卡。”
他肩膀下沉，腰背发力，整个人往后一拧。
咔嚓！
阀盘回到半闭位置。
水管里的低频声像让人一把掐住，剩下半截还在管道深处挣扎。
井房外，土地上的震动没有停，反倒乱起来。
像原本排队进场的东西，突然发现门关了，开始抢。
沈旭闭了下眼，手掌按在地面。
新得的那点微弱震感感知很散，像隔着厚布摸雨点。可他能分出方向。
北边最多。
东边次之。
还有一条细线，从红杉林底下往菜园钻。
“不止田鼠。”
他站起，最后把阀门压到底。
咔哒。
黄铜纹路一层层灭下去，只剩阀芯处一点淡光。
水声回归普通。
井房安静得让人耳朵发空。
系统提示弹出。
【生命之泉灌溉阀门已关闭。】
【残留源能衰减中。】
【预计完全衰减时间：二十九分四十二秒。】
【提示：第一波迁徙群已抵达农场边缘。】
沈旭看着倒计时，轻轻吐了口气。
“二十九分钟。”
“够它们啃一顿席了。”
他抓起墙边铁锹，转身回菜园。
草地上已经乱成一团。
佩奇守在北侧，像一辆长獠牙的推土机，哪里塌洞就往哪里撞。灰熊们守外圈，头熊一掌一个，左边那头负责把翻出来的鼠尸扫到一边，桶哥拿铁桶堵洞堵出了心得，咣咣声不绝。
菜园边缘已经损失了三颗白菜。
根部全让咬空，水缸大的菜身歪倒在地，叶片还鲜嫩，看着比报废的车还让人心疼。
沈旭走过去，铁锹插进一个新鼓起的土包。
噗嗤。
一窝变异鼠还没冒头，直接让铁锹切开通道。
“佩奇，往后退两米。”
佩奇杀红了眼，没动。
“加餐扣了。”
佩奇立马退。
沈旭把铁锹横在身前，目光扫过菜园。
“全都别乱踩。”
“守洞口，露头就拍。根还没断的白菜，谁踩坏谁赔。”
头熊看了看自己的熊掌，又看了看两百斤一颗的白菜，整张熊脸都凝重起来。
沈旭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土壤宝箱，随手捏碎。
泥壳裂开，里面掉出一包黑色颗粒。
【获得：驱鼠草种子一袋。】
【效果：成熟后散发穴居啮齿类厌恶气味。】
【成熟需求：水分、源能、十分钟。】
沈旭盯着那包种子。
“你看。”
“早给这个不就完了？”
他回头看向井房方向。
阀门刚关，源能还在衰减。
十分钟成熟，听着很美。
问题是种下去之前，根先让鼠群啃完了。
沈旭把种子揣进兜里，没急着撒。
“佩奇。”
佩奇哼了一声。
“你能守地面，但地底下那帮东西从哪儿冒出来，你拦不住。”
佩奇抬起獠牙，鼻孔喷气，明显不爱听。
沈旭拿铁锹点了点脚下。
“事实。”
“别不服。”
又一个洞口塌开。
一只比刚才更大的变异鼠钻出半截，背上毛色发黑，门牙已经啃断一小截铜皮，像刚才在咬水管。
沈旭铁锹拍下去。
砰！
鼠头陷进泥里。
“它们连管子都啃。”
沈旭蹲下，捡起那截铜皮。
铜皮边缘全是牙印，里面还沾着一点绿色水渍。
“这要钻到主水网下面，把根和管子一起啃了，红杉农场就真成自助废墟了。”
佩奇低低哼。
“我知道你想干。”
沈旭拍了拍它的脖子。
“可你太大，钻不了洞。”
佩奇甩头，獠牙把旁边一只老鼠挑飞，飞出去砸在树干上，啪的一声。
“对，地面你是王。”
“地下，不归你管。”
这句话说完，沈旭自己也沉默了一下。
地下不归猪管。
也不归熊管。
农场现在的防线，强在地面，强在红杉林迷阵，强在黑湖，强在佩奇和灰熊这些会动的重装单位。
可根系下面，是空的。
一旦有东西专门从地下进来，菜园、灵芝田、水网、甚至主屋地基，全是软肋。
沈旭看向红杉林方向。
那片林子安静，树根却在土里传来轻微回声。自然之友的感知里，根系像一张网，网下面有无数小点在撞。
“得找个会钻地的。”
他低声嘀咕。
佩奇凑近。
“不是你。”
佩奇哼。
“也不是熊。”
三头灰熊同时抬头，像听懂了自己没入选，多少有点不服。
沈旭抬手往下压。
“你们仨别争。”
“让你们进洞，洞都得申请重建。”
桶哥抱着铁桶，默默把一个洞口压住。
咣。
“桶哥除外。”
“你这个岗位暂时很稳。”
右边灰熊立马挺起肚皮。
沈旭把那袋驱鼠草种子倒在掌心，黑色颗粒细得像沙。他又看了一眼还在塌陷的菜园边缘。
“先撒外圈。”
“能拖一分钟是一分钟。”
他沿着菜园边缘撒下种子，铁锹翻土，手掌按住泥面。初级植物亲和一贴上去，种子立马在湿土里动了动。
没有生命之泉阀门的高浓度灌溉，生长慢了许多。
可还有残留源能。
泥面冒出细小绿尖。
一股刺鼻味道慢慢散开，像薄荷混着烂洋葱。佩奇第一个受不了，连退三步，鼻子疯狂喷气。
“忍着。”
沈旭捂住鼻子。
“这玩意儿要能把老鼠熏跑，你今晚多吃半盆。”
佩奇立马站住，眼泪都快让味儿熏出来了，硬是没退。
地下的沙沙声在驱鼠草附近散开一些。
有效。
可远处更多的震动还在靠近。
沈旭刚要继续撒，北侧草坡忽然传来脚步声。
老约翰拎着双管猎枪跑过来，靴子上全是泥，脸上那点酒气散了个干净。他跑到菜园边，先看了一眼倒下的白菜，又看了一眼满地鼠尸，嘴角抽了两下。
“沈。”
“你他妈又干了什么？”
沈旭把剩下半袋种子塞进口袋。
“科学灌溉。”
老约翰低头，看着一只兔子大的死老鼠，脸皮抖了抖。
“这叫科学？”
“嗯。”
沈旭点头。
“副作用比较活泼。”
老约翰骂了一句，枪口压低，对准刚钻出来的一只变异鼠。
砰！
鼠身炸进泥里。
佩奇吓了一跳，扭头冲他哼。
老约翰瞪回去。
“闭嘴，猪。”
佩奇獠牙一挑。
沈旭赶紧抬手。
“别内讧。”
“你俩现在都属于农场保安，打起来算工伤互殴，我不赔。”
老约翰喘了两口，目光越过菜园，看向北边红杉林上方。
他的脸一下子变了。
刚才还骂骂咧咧的老头，手指扣在枪身上，指节绷紧。喉咙里像卡了沙子。
“沈。”
沈旭正低头听地下动静。
“又怎么？”
老约翰抬手，指向天空。
“看上面。”
沈旭顺着他的手指抬头。
北边天空压来一片乌云。
不下雨。
也不滚雷。
那片云在动，边缘散开又合拢，密密麻麻，像有无数黑点挤在一起，正朝红杉农场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