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那片乌云压过红杉林。
菜园还在塌，地底还在响，老约翰的枪口却抬向了天。
沈旭仰头看了两秒，嘴角抽了一下。
“老约翰。”
老约翰手指扣着扳机，嗓子发干。
“我看见了。”
“你最好看清楚点。”
“我他妈眼睛没瞎，那不是云。”
那片黑影越飞越低。
没有雨声。
只有翅膀拍开的风，一层压一层，从红杉林顶上滚下来。傍晚的光让它们的轮廓露出来，圆脑袋，钩嘴，长翼，爪子收在腹下，密密麻麻挂在天上。
老约翰的喉结动了一下。
“猫头鹰？”
沈旭眯着眼，手里铁锹还沾着泥。
“你们这边猫头鹰吃什么长大的？”
“正常的没有这么大。”
“那就好。”
沈旭点点头。
“我还以为北美农场标配翼龙。”
老约翰没笑。
枪口跟着领头那只黑影移动，手背上的筋一根根顶起来。
“沈，别开玩笑。”
“这种数量，一起扑下来，能把你的脸撕没。”
“脸先放一边。”
沈旭低头扫了一眼菜园，外圈又有两个洞口鼓起来，泥皮薄薄顶开。
“它们要是真吃老鼠，那就是自己送上门的夜班员工。”
“员工？”
老约翰扭头，半张脸让晚霞照红。
“你管天上那群会把人脑袋拧走的东西叫员工？”
“你看它们飞得多准时。”
沈旭把铁锹往地上一插。
“傍晚打卡，夜里上班，还不用发工资。”
老约翰骂了一句，枪口没放。
“我不管它们吃不吃耗子，先打散再说。”
“别开枪。”
沈旭抬手按住枪管。
老约翰的手猛的绷紧。
“放开。”
“你一枪下去，它们掉下来一只，剩下几十只就会把你当外卖盒。”
“我经历过比这更糟的夜晚。”
“我信。”
沈旭看着他。
“可你没经历过被一群两米翼展猫头鹰蹲房顶拉屎。”
老约翰嘴角抖了一下。
“这时候你还想这个？”
“农场主考虑问题要全面。”
沈旭拍了拍他的枪管，往下压。
“留着子弹打地洞里钻出来的玩意儿，天上这个，我来。”
老约翰盯着他，呼吸压了压。
“你疯了。”
“这话你前几天就说过。”
“今天更疯。”
“那说明我在进步。”
风声压低了。
第一只猫头鹰从队列里滑出来，翼展展开，比主屋门板还宽。羽毛不是普通的褐色，边缘带着灰银光，飞过头顶时没有半点声响，只有草尖齐齐一伏。
老约翰后背拔直，枪口又要抬。
沈旭伸手一按。
“别动。”
“它在看你。”
“那就让它看。”
沈旭把沾泥的袖子往上卷，露出还没完全消的伤痕。右臂肌肉一动，皮下像有线拉了一下。
老约翰瞥见那条胳膊，牙缝里挤出话。
“你这只手再撕一次，我可不替你缝。”
“你会缝？”
“会缝尸袋。”
“那算了，我这人怕售后差。”
沈旭丢下铁锹，往菜园外的空草坪走。
老约翰一步追上来。
“站住。”
沈旭没回头。
“别跟。”
“你准备拿自己当饵？”
“别说那么难听。”
沈旭站到草坪中间，抬头看天。
“我这叫招聘。”
老约翰脸皮抽动。
“招聘猛禽？”
“对。”
“条件呢？”
“包吃包住，免费源能，鼠患不限量。”
老约翰沉默了半秒。
“听着比镇上工厂强。”
“所以它们会心动。”
头顶的黑影盘旋成圈。
一圈。
两圈。
几十只猫头鹰无声压低，像一张灰黑色的网扣在红杉农场上。菜园那边，地底鼠群似乎也察觉到天敌，沙沙声一下乱了，几个洞口刚鼓起又缩回去。
沈旭站在草坪上，双脚踩进草根。
他把手掌按在胸口，闭了一下眼。
“来。”
初级植物亲和顺着他的手心散开，钻进草皮，钻进根系，又从身体周围浮起来。
草尖贴着他的靴子摇。
不远处的驱鼠草味道还刺鼻，可在这片草坪中心，又有另一股气息慢慢冒出。
像新叶。
像泉水。
像一棵树在傍晚醒来。
老约翰在十几米外握着枪，眼皮跳了一下。
“沈。”
沈旭抬手，示意别吵。
老约翰嘴唇动了动，硬把话咽回去。
天上的猫头鹰群变了。
原本盘旋的队形收紧，所有脑袋都低下来，圆眼睛在暮色里亮成一片细小的灯。那种目光落在身上，老约翰肩膀都硬了。
沈旭却抬起胳膊，懒洋洋的招了招。
“别在上面转了。”
“下来谈。”
老约翰压低声音。
“它们听不懂。”
“听不懂也没事。”
沈旭抬头，笑了一下。
“总有一只能看懂挑衅。”
像回应这句话，猫头鹰群顶端，一只体型更大的影子忽然收翼。
它从天上坠下来。
没有叫声。
没有风啸。
就像一块黑布让人从天上丢下，眨眼间越过红杉林梢，直冲沈旭肩膀。
老约翰扣住扳机。
“沈！！”
“别开枪。”
沈旭站着没动。
那只猫头鹰首领在离地三米时展开翅膀，气流轰的压开草面。它的爪子探出，四根弯钩像铁钉，直抓沈旭右肩。
老约翰的枪管抖了一下。
“妈的！”
爪子落下。
嗤啦。
沈旭肩头衣料撕开，皮肉上划出几条血线。整个人往下一沉，靴底把草皮踩出两个坑。
老约翰眼睛一下红了。
“我开枪了！！”
“别吵。”
沈旭低着头，声音不高。
猫头鹰首领一爪没把人抓起，翅膀猛拍，想借力再升空。
沈旭左手忽然抬起。
啪。
五指扣住它一侧翅根。
那只两米多翼展的猛禽在半空猛的停住，另一只爪子抓向沈旭脸。沈旭偏头避开，额前几根头发让爪尖削断，飘下去。
“脾气还挺冲。”
他右手跟着探出，抓住另一侧翅膀。
猫头鹰首领发出第一声尖鸣。
那声音刮过耳膜，老约翰本能咬住后槽牙，枪口差点压不住。菜园边的鼠洞里，几只刚露头的变异鼠吓得缩回土里。
沈旭双手扣着它，脚下草皮翻开。
“别叫。”
猫头鹰首领翅膀狂拍，羽毛抽在沈旭脸上，像一排小刀乱刷。爪子悬在他胸前，反复抓空，每一下都带着撕裂声。
老约翰往前迈了一步。
“你压不住它！！”
“谁说我要压？”
沈旭被羽毛糊了一脸，吐出一根绒毛。
“我摸一下就行。”
老约翰半张着嘴。
“你他妈拿命摸鸟？”
“职业习惯。”
沈旭扣着猫头鹰翅根，手指贴上羽毛下面温热的皮肤。
系统面板跳出。
【检测到源能应激个体：北美变异猫头鹰。】
【猛禽图鉴未点亮。】
【接触收录中。】
猫头鹰首领猛的低头，钩嘴啄向沈旭手腕。
沈旭手腕一翻，直接捏住它后颈羽毛。
“别咬。”
“你再咬，我就把你安排去跟佩奇一个宿舍。”
猫头鹰听不懂佩奇。
可那股压在农场生物身上的领主威压顺着指尖灌过去。
它的翅膀停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沈旭把额头往它脑袋上一碰。
砰。
不重。
很硬。
老约翰看得脸都木了。
“你……你在干什么？”
沈旭皱着眉。
“建立友好关系。”
“你管拿头撞叫友好？”
“对猛禽来讲，可能差不多。”
【北美变异猫头鹰图鉴点亮。】
【当前归类：源能应激猛禽。】
【临时通灵链接建立。】
【提示：该群体受生命源能气息吸引，捕食欲望增强。】
面板淡下去。
沈旭手里的猫头鹰首领不再乱扑，圆眼睛盯着他，瞳孔一缩一放。那双眼里没有温顺，只有戒备，还有饥饿。
沈旭松开一只手，指向菜园。
“看见没？”
菜园边缘，泥土还在鼓。
一只灰背田鼠刚探出脑袋，马上缩回去，只露出半截尾巴。
沈旭又指了指地面。
“那里，全是吃的。”
猫头鹰首领歪头。
沈旭指向红杉林高处。
“那边，全是树。”
猫头鹰首领另一边脑袋也歪了过去。
老约翰咽了一下。
“它听懂了？”
“应该在算账。”
沈旭看着那只大鸟。
“你们来这里，不就是闻着味儿来的？”
猫头鹰首领喉咙里咕了一声。
“我给你们栖息地。”
沈旭抬手，指尖点了点脚下草皮。
“农场里面，不准抓人，不准啄熊，不准摸我的白菜。”
老约翰在后面补了一句。
“也不准拉我车上。”
沈旭回头瞥他。
“你要求还挺细。”
“上次那群乌鸦干过。”
“行，加上。”
沈旭转回去，盯着猫头鹰首领。
“你们负责地下鼠患。”
“从今天开始，菜园、主水网、灵芝田外围，全部巡夜。看见洞口，会动的，先抓再说。”
猫头鹰首领没动。
沈旭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刚才剩下的一点变异白菜心。
老约翰眼角一抽。
“你拿白菜喂猫头鹰？”
“谈判总得有样品。”
“猫头鹰吃肉。”
“我知道。”
沈旭把菜心在猫头鹰首领鼻前晃了晃。
“它闻的是源能，不是菜谱。”
猫头鹰首领盯着那片菜心，钩嘴碰了一下，没吃。下一秒，它猛的低头，从沈旭肩膀伤口边舔走一点血味，又抬眼看他。
老约翰脸色一变，枪口瞬间抬起。
“沈！”
沈旭手掌压住猫头鹰脖颈，没让它再动。
“行了。”
“尝一口意思意思，别上瘾。”
猫头鹰首领发出低低一声，像在笑，又像在警告。
沈旭把菜心丢到它爪边。
“最后一条。”
“农场里，我说了算。”
话音落下，领主威压往外一压。
草坪安静。
天上盘旋的猫头鹰群齐齐收声，几十双圆眼睛盯着草坪中心。那一瞬，老约翰连呼吸都放轻了。
猫头鹰首领的羽毛一根根贴回去。
它慢慢低头，用钩嘴啄起那片白菜心，吞了下去。
沈旭笑了。
“成交。”
老约翰看着那只猛禽，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磨出来。
“你确定？”
猫头鹰首领展开翅膀，没有扑沈旭，反而跳到他手臂上。
那重量一压下来，沈旭右臂伤处跳了一下，嘴角跟着一抽。
“嘶。”
老约翰立马皱眉。
“下来了？”
“没有。”
沈旭咬着牙。
“它把我当树枝了。”
老约翰盯着那只站在沈旭胳膊上的大鸟，半天挤出一句。
“你现在看起来像个疯子。”
“别夸。”
沈旭抬起左手，轻轻碰了碰猫头鹰首领胸前羽毛。
“以后你就是夜班队长。”
猫头鹰首领歪头。
“名字嘛……”
老约翰一听这句，后背一凉。
“别。”
“嗯？”
“你给猪起名佩奇，给熊起名桶哥。”
老约翰抬手揉了揉眉心。
“放过它。”
沈旭沉默两秒。
“那叫夜宵？”
猫头鹰首领猛的转头，钩嘴离沈旭鼻尖只有一寸。
沈旭眨了眨眼。
“行，不喜欢。”
老约翰干巴巴补刀。
“它比你有审美。”
“闭嘴。”
沈旭看了看天上那群猫头鹰，又看了看菜园外圈的鼠洞。
“先干活，名字以后再说。”
他抬起胳膊，指向菜园。
“开饭。”
猫头鹰首领仰头。
一声长鸣冲上天。
刹那间，天上的黑影散开。
几十只变异猫头鹰像一把把离弦箭，从暮色里扎下来。没有乱撞，没有抢食，分成几队，沿着菜园外圈、井房水管线、红杉林边缘压低飞行。
第一只落到洞口前，爪子往泥里一插。
噗。
一只兔子大的灰背田鼠让它从土里硬拔出来，尾巴还卷着草根。钩嘴一啄，鼠头没了动静。
第二只更狠，直接冲进半塌的洞道，翅膀收得像刀，进去不到两秒，拖出一串挣扎的鼠影。
老约翰看得眼角直跳。
“它们能进洞？”
沈旭也盯着。
“窄洞进不去，大洞能钻。”
“这哪是猫头鹰。”
老约翰压低枪口。
“这是会飞的下水道清洁队。”
“注意用词。”
沈旭肩膀还流着血，却笑得很欠。
“以后这是红杉农场地下安保部队。”
老约翰看着满地鼠尸，又看着天上还在俯冲的黑影，没吭声。
地底的沙沙声在变乱。
原本往菜园钻的鼠群开始散，驱鼠草味道封住一边，猫头鹰从天上堵另一边。几个洞口刚鼓出来，立刻有黑影落下，爪子钉进去，连土带鼠一起掀开。
老约翰端着枪，半天没找到开枪的机会。
“我忽然有点多余。”
沈旭拍了拍他肩膀。
“别这么说。”
老约翰哼了一声。
“你终于会安慰人了？”
“枪声容易吓到新员工，你站这儿当门神就行。”
“滚。”
猫头鹰首领还站在沈旭手臂上，圆眼睛盯着每一个洞口。忽然，它脑袋转向北侧，喉咙里发出一串短促咕声。
沈旭眉头一挑。
“北边还有？”
猫头鹰首领低鸣。
沈旭抬头看向红杉林外。
“老约翰。”
老约翰枪口跟过去。
“听见了。”
北侧草坡下面，地面传出一声闷响。
和刚才鼠群的沙沙声不一样。
更沉。
像有什么东西顶着土层走，慢，稳，还带着刮金属的声音。
老约翰的脸沉下来。
“这不是老鼠。”
沈旭手臂上的猫头鹰首领忽然展翅，羽毛擦过他的脸，飞上半空。
它没有冲草坡。
它先发出一声长鸣。
十几只变异猫头鹰立刻改变方向，贴着草皮飞向北侧。它们没有扎进洞口，而是围着一块塌陷的泥地盘旋，翅膀压得草叶乱伏。
沈旭拎起铁锹往那边走。
老约翰跟在旁边，双管猎枪打开又合上。
“你肩膀在流血。”
“小伤。”
“爪子再深一点，你今晚就得用左手吃饭。”
“那挺好。”
沈旭低头看了眼伤口。
“省得你总说我右手欠揍。”
老约翰气笑了半声，又马上闭嘴。
北侧草坡边，泥地塌出一个碗口大的洞。
洞里没有鼠叫。
只有湿土往下掉的声音。
猫头鹰首领落在洞口边，爪子扣着草根，脑袋伸进去听。下一秒，它猛的往后一跳。
洞里飞出一截黑影。
沈旭铁锹横拍。
啪！
那东西撞在锹面上，掉进草里。
不是老鼠。
是一段啃断的水管铜皮，上面缠着灰毛和黑色泥浆，边缘有新鲜牙印。老约翰弯腰捡起，脸色更难看。
“它们啃到支线了。”
沈旭没接，目光还盯着洞。
“不是这一段。”
猫头鹰首领又叫了一声。
这次不是警告。
像在催。
随后，它猛的俯身，半个身子探进洞里，爪子往深处一抓。翅膀拍打泥边，土块四溅。
老约翰往后避了半步。
“它抓到东西了。”
沈旭握紧铁锹。
洞里传来拖拽声。
咯吱。
咯吱。
像金属刮过石头。
猫头鹰首领猛的一扯，整只鸟往后一仰，爪子里勾着一样东西从洞里拖出来。
那东西裹着泥，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表面有一道道细小划痕。泥浆滑落后，一串残缺编号露了出来。
老约翰低头看清，呼吸停了半拍。
沈旭蹲下去，手指拨开最后一点泥。
金属片上，三个字母和半个数字露在傍晚光里。
【G-Y-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