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侧那条线还在亮。
沈旭把水网图从门上扯下来,塞进防水袋,转身下台阶。
二十分钟过去,主屋门窗封住,门廊外拉了绳。老约翰站在绳外,手里拿着锤子。克洛伊把记录仪架在木桩上,证物箱垫在石块上。
“先查菜地。”
沈旭抬脚跨过绳线。
老约翰跟上来。
“主屋就这么扔着?”
“封住了。”
“下面要是再喊?”
“让它喊。它要是会交房产税,我再考虑开门。”
克洛伊拿起检测仪,关掉记录仪的补光。
“还有四十分钟左右。”
沈旭看了她一眼。
“你的表准吗?”
“比你家安防系统准。”
老约翰咳了一声。
“安防密码这事别再提。”
克洛伊没接茬,只把检测仪塞进腰包。
“巡查顺序,菜地,谷仓,猪圈。每个点只取样,不处理。”
“对。”
沈旭往菜地走。
菜地边缘插着几根木桩,白天还直着的白菜叶垂下几片。土面干,没有水痕。沈旭停在最外侧,把手套套好,蹲下,把手按在菜地边。
植物亲和压进土里。
根系反馈顶上来。
白菜根还在,番茄根还在。菜地里面反应稳,边缘乱。靠近外侧的根毛断了一排,断口聚在同一个方向,往谷仓水管支路延过去。
沈旭把手移到另一处。
又是一排断口。
他拔出小铲,挖开土层。几截根毛露出来,断面齐,旁边有土色小点贴着根往下钻。
“边缘先坏。”
克洛伊蹲在半米外。
“虫卵孵化了?”
“有幼虫活动,数量还没上来。”
老约翰弯腰看了一眼。
“这东西比跳蚤还讨厌。跳蚤起码能拍,拍完还能骂两句。”
沈旭把土样放进瓶子。
“它们会装死。骂也许有用,但你得先学会土语。”
老约翰把铲柄往肩上一搭。
“我会三国语言。”
“哪三国?”
“英语,脏话,喝多后的英语。”
克洛伊没抬头。
“第三种不能写进报告。”
沈旭把瓶盖拧上,放进工具箱。
他顺着菜地边缘走,每隔三步蹲下按一次土。根毛断裂区连成线,从菜地南角绕到谷仓方向。菜地中心还有余地,外圈被咬出缺口。
沈旭心里算了一遍。
外圈坏,中心没坏,水管接口方向更重。虫子不急着吃菜,它们在找入口。先根毛,再管缝,再借水路进内圈。要是现在开水,等于给它们铺红毯。
他拿笔在水网图上圈第一块。
菜地边缘,红圈一。
克洛伊看着他写字。
“能保住菜地吗?”
沈旭没立刻答。
她要的是一句可写进记录的话。自己要的是可执行的范围。现在说能,明天根全断,报告会反咬他。说不能,GwpA那边拿到片段,能把整片农场划成污染源。
“暂时没有扩到中心。”
克洛伊停了两秒。
“你这句话很滑。”
“你以前写执法报告也不直。”
“那叫程序语言。”
“我这叫农场语言。”
克洛伊把检测仪递过来。
“给我边缘土样,别混进中心土。我要保留分区。”
沈旭把瓶子递给她。
“别带回主屋。”
“我在猪圈外做初筛。”
老约翰听到猪圈两个字,朝那边看。
佩奇从围栏后探出半个脑袋,鼻子动了动,又把头缩回去。
沈旭指着它。
“你,别拱地。”
佩奇停住,嘴里还叼着草。
“也别装没听见。”
佩奇把草吐了,抬头看天。
老约翰乐了。
“它这表情真干净,仿佛它昨天没撞坏过门。”
沈旭说:“别夸它,它会当绩效。”
佩奇哼了一声,退回猪圈。
菜地查完,三人绕石子路去谷仓。
谷仓门关着。门外水管沿墙走,接口下方的土被翻过,露出一段铜皮。沈旭蹲下,用手电照过去。
铜皮边缘有一圈齿痕。
齿痕密,浅,绕着接口走。软管接头的橡胶圈被啃掉一块。旁边没有大鼠脚印,只有土粒堆成的小线。
老约翰把枪背到身后,压低身子。
“转基因鼠?”
沈旭拿出之前的样本照片比了一下。
“鼠啃得深,这个浅。幼虫先咬胶圈,再贴铜皮。”
克洛伊用镊子夹起一小片橡胶碎屑,放进封袋。
“接口是优先风险点。”
“对。这里先崩,水管会漏。漏水会喂虫。”
老约翰转头朝猪圈喊。
“佩奇,过来闻一下。”
佩奇从猪圈门口出来两步,又停了。
“过来。”
佩奇鼻子动了动,前蹄往后退。
沈旭看它。
“你不是号称农场推土机吗?”
佩奇又退半步,屁股顶到围栏。
“行,推土机今天请假。”
老约翰拽了拽牵绳,佩奇把蹄子钉在地上,脖子往后缩,整头猪写着不加班。
克洛伊看着它。
“它拒绝靠近。”
沈旭点头。
“它闻到地下那股东西了。”
老约翰松开牵绳。
“这猪平时闻到番茄能把门撞飞,今天闻到这个直接退休。”
沈旭把手贴在谷仓水管旁的土上。
地下反馈更乱。
有一条活动带贴着水管走,从谷仓接口往猪圈支路延。中间夹着灰根反应。灰根没有钻出地面,只在幼虫活动带下面压着,跟着管线移动。
沈旭把这段画成红线,又在接口处画叉。
“这里二号点,风险比菜地高。”
克洛伊问:“因为水管?”
“因为它们学会跟管走了。”
老约翰抬头。
“学会?”
沈旭把笔收起。
“用词不准。它们在被带着走。”
克洛伊抬头看他。
“谁带?”
沈旭没回。
现在讲满会让克洛伊立刻启动更高流程,流程会引来更多人。更多人就有更多鞋底,更多工具,更多样本。红杉农场现在最缺的就是少来人。
他换了说法。
“地下那条灰根反应跟幼虫活动带重叠。先记证据,别下结论。”
克洛伊盯着他两秒,拿出检测仪。
“我只做有限判断。”
三人到了猪圈外。
佩奇这回主动躲到最里侧,连食槽边的番茄干都没碰。三头灰熊在远处棚屋门口探头,头熊抱着半块麻将牌,看了几眼,又把牌拖回去。
老约翰看见那块牌。
“熊都比人讲规矩。出事了还护着财产。”
沈旭说:“那块九条已经赔不起了,谁碰谁负责。”
克洛伊在猪圈外铺开隔离垫,把完整胶囊外壳残留、菜地土样、谷仓橡胶碎屑、转基因鼠旧样本依次摆好。
她打开微型检测仪,探头先扫胶囊残留。
屏幕跳出几行数。
她又扫转基因鼠样本。
数值卡了一下,弹出标记。
克洛伊把两组结果放在一起,手指停在同一个编码段。
“同源标记。”
沈旭蹲在旁边。
“能写多硬?”
“有限判断。胶囊残留和转基因鼠样本存在同源标记,可能来自同一技术平台,不能直接写同一实验室。”
“够了。”
老约翰凑过来。
“这就够?我听起来跟律师喝醉后说半句话差不多。”
克洛伊把数据保存。
“法庭上,半句话比你拿枪指着人有用。”
老约翰看了看自己的猎枪。
“这话伤感情。”
克洛伊输入文件名。
沈旭瞥到屏幕。
文件名:别用水一号。
他停了下。
“你起名挺接地。”
克洛伊没抬头。
“便于现场人员阅读。”
老约翰点头。
“比你们GwpA那种十七个单词的表格名强。”
克洛伊把检测仪合上。
“别夸我,我还没习惯。”
沈旭把同源结果拍照,塞进离线存储卡。证据到手,代价是时间又少了一截。他看了一眼手机,李泽宇还没来电话。艾米莉亚的到站时间压在脑子里。
他不能离开农场。
可没人接那小孩,车站会成第二个麻烦点。
猪圈外的水管沟在围栏边。沈旭走过去,刚蹲下,老约翰抬手拦住他。
“别动。”
沈旭停住。
老约翰把耳朵贴近地面,又换到水管旁。
咚。
咚。
咚。
间隔一样。
不是水流,也不是管道热胀。
老约翰抬头。
“水管沟里有敲击声。”
克洛伊立刻打开记录仪。
“频率?”
老约翰竖起手指数。
咚。
咚。
咚。
“六秒一次。”
沈旭把手贴到管沟旁的土上。
植物亲和反馈回来的画面更直白。
幼虫活动带贴着水管接口,灰根在下方。每次敲击,灰根向上顶一下,幼虫群跟着换方向。它们不乱钻了,开始沿管沟排成线。
他把手收回。
“不是随机啃。”
克洛伊问:“你能确认?”
沈旭看着水网图上三个红圈。
菜地边缘,谷仓接口,猪圈管沟。
三个点被同一条线串住。北侧亮线还在防水袋里透出来,颜色压不下去。
“虫卵成了路标。”
老约翰没听懂。
“说人话。”
沈旭拿笔把猪圈外水管沟圈住,在旁边写三号点。
“G-Y灰根走不了这么快,虫卵能落到农场内部。它们孵化后啃根,啃管,留下活动带。灰根跟着这些活动带往里铺。投虫的人想毁水管,地下那东西借它铺路。”
克洛伊按停记录仪。
“这句话要不要进报告?”
沈旭看她。
“你敢写G-Y?”
克洛伊把报告名改了一下。
别用水一号-现场初版。
“我写地下未知真菌群落与外源幼虫活动带重叠。”
沈旭点头。
“够滑。”
“程序语言。”
“农场语言批准了。”
老约翰站在水管沟旁,锤子拿在手里,又放下。
“所以最先崩的是接口。”
“接口,管沟,低洼边缘。不是菜叶。”
“那我今晚守哪?”
沈旭把污染点地图摊在猪圈外的木箱上。
“主屋封锁线一个人看不住。谷仓接口要标。猪圈管沟要听。菜地边缘别踩。克洛伊守证物,别让任何样本沾水。你带巴克,不靠近北边,只在南侧巡。”
老约翰皱眉。
“你呢?”
“我画图,给李泽宇发,准备临时指挥点。”
克洛伊看了一眼手机时间。
“车站那边怎么办?”
沈旭的笔停住。
他在猪圈管沟旁画下最后一个红圈。
污染范围初版成了。
菜地外圈,谷仓接口,猪圈管沟,主屋地下层,北侧旧水管沟。每个点都没解决办法,每个点都在等水,等血,等人犯错。
佩奇在围栏里哼了一声。
沈旭抬头。
“你别哼。今晚你要是拱地,我把你绩效扣成负数。”
佩奇把头埋进干草,露出半个屁股。
老约翰看着它。
“它在装睡。”
沈旭收起笔。
“员工文化有问题。”
克洛伊把检测仪报告递给他。
“同源证据在这里。别用水一号,初版。”
沈旭接过报告。
“名字保留。以后农场安全手册第一条就用它。”
水管沟里又传来三声。
咚。
咚。
咚。
沈旭刚画完最后一个红圈,李泽宇的电话打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