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时,水管沟里又敲了三下。
沈旭站在猪圈外,手里还拿着刚画完的污染图。屏幕上跳着李泽宇的名字。
他接通。
“说。”
李泽宇那边有车声。
“我到车站外了,没看见人。”
沈旭把图纸夹到胳膊下。
“你不是提前半小时到?”
“对,所以我现在很后悔。一个华尔街精英,半夜开皮卡蹲长途车站,车里还放着热巧克力。我再戴个墨镜,就能直接进黑车司机行业。”
沈旭问:“周围干净吗?”
李泽宇没立刻回。
电话里传来雨刷刮玻璃的动静。
“车站门口有两辆车不对。”
沈旭停住脚。
“说清楚。”
“第一辆灰色SUV,第二辆白色厢车。十分钟里绕了三圈。每次都不过停车线,就贴着候车厅门口压过去。”
“车牌?”
“SUV后牌被泥挡了半边。厢车挂了临时牌,字体太新,像刚贴上去骗保险公司的。”
“车里几个人?”
“看不清。玻璃贴膜。SUV副驾有烟头亮过一次。”
沈旭抬头看主屋方向。
门窗封着,绳线还在。地下没有再喊开门,可水管沟里的敲击还没停。
他心里把两边账一算。
车站有人盯,艾米莉亚没露面。她能躲开售票系统,不代表能躲过车站门口的活人。李泽宇开猛禽过去,目标太大。现在硬会合,等于把小孩的位置送到跟踪者面前。
“你别进站。”
“我已经在路边停了。”
“把车掉头,离车站一条街。”
李泽宇压着嗓子。
“沈旭,她要是下车看不见我,会自己走。她之前就说能走十一公里。”
“她嘴硬能当轮胎用?”
“你问我?我现在已经从榜一大哥降级成网约车,马上就要兼职未成年人心理辅导。”
沈旭说:“少废话。别让那两辆车看出你在等人。”
李泽宇那边传来转向灯声。
“行,我绕。你给她发消息?”
沈旭看了眼手机。
聊天窗口没动。
“她现在不一定在线。”
“她不是能盯你家摄像头吗?”
“她安全屋暴露后只带离线盘,路上不敢连网。”
李泽宇沉默半秒。
“这话听着就很要命。”
沈旭朝主屋走。
“你绕到东街停车,熄火。车灯关。别逞能,别下车。”
“我这胸口贴着止痛贴,逞能也得先问肋骨同不同意。”
沈旭挂断电话,快步进门。
主屋电话放在客厅柜上。老约翰在门外封最后一条窗缝,锤子别在腰上。
“车站出事?”
“两辆车绕站。”
老约翰把胶带咬断。
“我开车去?”
“你守南门。”
“南门?”
“她可能得换路。”
老约翰没有多问,拿起对讲机就往外走。
“灯呢?”
“先亮着,等我命令。”
主屋电话响了。
沈旭转身,接起听筒。
电话里先传来投币机的咔声,接着是风声。
“沈旭。”
艾米莉亚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旭看了眼墙上的钟。
距离系统给的一小时,只剩三十五分钟上下。
“你在哪?”
“公共电话。”
“车站里面?”
“车站后巷。别问具体位置。”
沈旭拿起笔,在污染图背面写下“公共电话”。
“你没去候车厅?”
“我下车前看见站台外有车绕。灰色SUV,白色厢车。”
“李泽宇也看见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他开车太显眼。那辆猛禽停在路边,像一个逃税的人在等另一个逃税的人。”
沈旭扯了下嘴角。
“他听见会心碎。”
“他还有胸口止痛贴,不差这一下。”
“你身后有人吗?”
“我换了两次巷子,丢掉一个背包套。不能确认。”
沈旭听见她那边有人走过,脚步停在电话亭外,又走远。
“安全屋怎么暴露的?”
“入口被扫到了。”
“谁扫的?”
“我不确定。企业外包节点反查,后面接了别的流量。安全屋门口有人蹲过,垃圾桶里有我没扔的饮料罐被翻了。”
“你确认?”
“罐口贴纸被撕走了。那是我自己做的标记。”
沈旭把笔停住。
旧伏笔回来了。
她之前说安全屋入口暴露,现在有实证。不是吓唬人,也不是中二少女自我加戏。
“你还有什么?”
“离线盘一块。”
“带在身上?”
“嗯。机械维修手册里挖了槽。”
沈旭看了一眼门口。
“别把书丢了。”
“废话。我现在这身家就一本看不懂的维修手册,一块离线盘,还有二十七美元现金。”
“热巧克力不要了?”
“要。但不从车站拿。”
电话线里又传来投币提示音。
艾米莉亚说:“时间不多。我不能回候车厅。”
沈旭问:“你想自己走?”
“有旧路。车站南边货运道出去,绕过加油站,穿旧牧场边。到红杉农场南门,距离比正路短一点。”
沈旭拿笔在纸上画线。
“那条路没有灯。”
“有栅栏,有沟,有三个烂牌子。”
“你查过?”
“我离线存了地图。不是所有黑客都靠联网活着,人类也可以暂时用脑子。”
“你这话对李泽宇伤害很大。”
“他开车看起来也不像靠脑子。”
沈旭没笑。
他把纸压在桌上,快速盘算。
车站会合风险高。李泽宇如果靠近电话亭,跟踪者可能顺着车找到她。南门旧路靠农场,老约翰能控灯,巴克能闻人,监控还能撑一段。代价是艾米莉亚要走夜路,路上没有支援。可这条路有边界,沈旭能接应。
他抬手按住听筒。
“放弃车站会合。走南门旧路。”
电话那头没立刻答。
沈旭说:“不要走北侧,不要靠矿坑方向,不要碰路边积水。看见动物绕开,尤其是猪。”
“猪也在路上巡逻?”
“红杉农场的猪比部分执法人员靠谱。”
“这句话我同意一半。”
“哪一半?”
“执法人员那半。”
沈旭把对讲机打开。
“老约翰,南门旧路,准备接人。别开车出去太远,灯先亮,枪收着。”
老约翰的声音传来。
“她一个人走?”
“嗯。”
“我带巴克。”
“带,别让狗靠北。”
“收到。”
艾米莉亚在电话里说:“我不想让老头带狗。”
“你没得选。”
“狗会叫。”
“狗不叫才麻烦。”
“你们农场的安全逻辑真原始。”
“有效就行。”
投币机又响。
艾米莉亚那边的呼吸乱了一拍。
“沈旭。”
“说。”
“离线盘里有黑麦证据包目录,有投放链,还有一部分我没发出去的东西。”
“别在电话里说。”
“我没打算说。我是提醒你,它值钱。”
“嗯。”
“也值命。”
“嗯。”
“所以,我拿它换一句话。”
沈旭看向电话线。
“你现在还讨价还价?”
“对。交易最稳。感情会变,交易有边界。”
沈旭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掌心伤口被胶带勒着,疼从手背往上走。
“你要什么?”
“你说,农场不丢人。”
沈旭没接。
艾米莉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我带着离线盘去南门。你说这句话。我就按你路线走,不自己乱改。”
沈旭看了眼桌上的二大爷日记,又看了眼门外封住的主屋。
一个十六岁的黑客,背着证据,从暴露的安全屋跑出来。嘴上讲交易,其实想要个落脚点的名分。
沈旭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南门,旁边画了一个圈。
“农场不丢人。”
电话那头没声。
沈旭补了一句。
“丢人也轮不到你。这里有野猪撞车,有熊打牌,有富二代扫猪圈。你来只能排第四。”
电话那头传来一下很轻的气音。
“直男安慰,评分两分。”
“满分几分?”
“一百。”
“那还行,有进步空间。”
“你这人被退养概率应该很高。”
“我不归家庭系统管,我归房产税管。”
艾米莉亚停了两秒。
“我走了。公共电话会在三十秒后被我拆掉听筒线。”
“别拆。”
“为什么?”
“破坏公共财产,账单可能寄到农场。”
“......你在这种时候还怕账单?”
“我账户刚解冻没多久,农场现在每个坑都能吞钱。”
艾米莉亚说:“那我只拔插头。”
“公共电话没有插头。”
“你对现代设施的了解,和你家安防密码一个水平。”
电话断了。
沈旭把听筒放回去,马上拨给李泽宇。
李泽宇接得快。
“我绕到东街了。那两辆车还在车站门口。SUV停了一次,厢车去了后巷方向。”
沈旭把路线压到纸上。
“她改走南门旧路。”
“她一个人?”
“嗯。”
李泽宇那边骂了一句。
“我现在去南门?”
“不。你绕南边公路,别进旧路。你那车太显眼,跟过去会把人引到她身上。”
“那我干什么?”
“当诱饵。”
“沈旭,你这话说得真顺口。”
“你从东街开回车站主路,绕一圈,再往镇警局方向压。让那两辆车以为你还在找人。”
李泽宇停了半秒。
“懂了。我这个华尔街精英,今晚从黑车司机升级成活靶子。”
“恭喜升职。”
“有加班费吗?”
“热巧克力你自己喝。”
“这福利体系真让人落泪。”
沈旭说:“别让他们贴太近。你胸口有伤。”
李泽宇哼了一声。
“这句话还算像人话。行,我去演。”
电话挂断。
沈旭拿起对讲机。
“老约翰,南门旧路有人靠近时别喊名字,先用灯闪三下。”
“她怎么回?”
沈旭停了一下。
“她会拿书。”
“拿书?”
“《农场机械维修手册》。”
老约翰那边卡了两秒。
“我们接人暗号现在靠学习资料了?”
“比让佩奇唱歌强。”
“佩奇会唱?”
“会嚎。”
老约翰说:“行,灯三下,书举起来。我在门后,不出去追。”
“对。她没进门前,南门不全开。只开侧门。”
“你怕尾巴跟上?”
“车站的车没甩掉,跟踪者可能分人跟旧路。我们现在只接人,不抓人。”
“我讨厌这个安排。”
“我也讨厌。但地下还剩三十五分钟。”
老约翰没再吵。
沈旭走到主屋临时监控屏前。
南门画面还在。灯杆亮着,旧路空着。画面右下角有时间戳。
他把南门监控放大,又把李泽宇的定位点开。
李泽宇的车从东街转出,朝车站门口绕。两分钟后,车站方向的一个小红点跟了上去。另一个没有动。
沈旭盯着地图。
一个跟车,一个留后巷。跟踪者没有全被李泽宇带走。
老约翰的声音从对讲机里压过来。
“南门外有动静。巴克闻到了。”
沈旭问:“看见人了吗?”
“没有。狗不往北叫,冲旧路叫。”
沈旭看向监控。
旧路尽头有一个人影从路牌后出来。
连帽衫,背包,手里抱着一本书。
她走到灯下,停住,举起书。
老约翰把南门灯闪了三下。
人影把书翻开,又合上。
沈旭松开按在桌边的手。
艾米莉亚到了农场外围。
还没进门。
他拿起对讲机。
“侧门开一条缝。让她先到门外棚子,不进主屋,不碰土样,不接触水管。”
老约翰回:“收到。”
屏幕上,侧门开了半人宽。
艾米莉亚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回头看向旧路。
南门监控画面跳了一下。
雪花铺满屏幕,又退掉。
沈旭没有眨眼。
画面恢复时,旧路尽头多了一点车灯反光。
老约翰在对讲机里骂了句。
“有尾巴。”
沈旭看着屏幕上的雪花,转头让老约翰把南门灯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