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圈涟漪向中心收缩的瞬间，第一架直升机的机身猛地晃了一下。
飞行员大概以为是低空乱流，机头往上抬了半寸，又被舱门边那名代表用手势压了回去。
探照灯照在湖面上，白光没有反射开，反倒像被黑水吞了一口，边缘一点点发暗。
艾米莉亚的声音贴着耳机炸开：“湖面异常回波，中心区域下降……等等，它在吸旋翼风。”
【警告：检测到高阶未知水生生命体苏醒。】
【当前图鉴权限不足，无法读取完整名称。】
【行为判定：领地驱赶。】
【备注：请勿在其头顶持续制造低空噪音。】
李泽宇在主屋里倒抽一口气：“湖还会吸风？老板，你家水体是不是偷偷报了健身班？”
沈旭盯着黑水湖，第一反应不是怕。
是想把赫利俄斯那帮人的脑袋按进安全手册里重读三遍。
水下有东西动了。
那不是鱼群，也不像湖底淤泥被搅起，更像湖底有个睡眠质量极差的老祖宗，被三架直升机贴脸开闹钟，终于翻了个身。
他的掌心旧伤烫得发麻，内袋里的铜钥匙突然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硌得他肋骨一紧。
昨夜封源柱回传的震动码，忽然和此刻湖底那阵低频重叠在一起。
不是门，是井。
沈旭把这句话咽回去。
直播镜头正对湖面，几千万观众盯着，他不能解释矿坑，不能提旧管线，更不能让“井”这个字从自己嘴里钻出去。
于是他抬头看向直升机，语气仍旧懒散：“友情提示，红杉农场湖区夜间不接待低空观光。你们这高度，容易把鱼吵到辞职。”
弹幕刚才还紧张得刷报警，此刻被他一句话带歪半屏。
【鱼辞职去哪儿？去主播温室当灵芝保安吗？】
【我怀疑这湖里没有鱼，只有副本管理员。】
【刚刚那圈水纹你们看见了吗？像下水道在倒吸。】
【主播别嘴硬了，湖面好像在呼吸！】
克洛伊的记录仪也转向湖面。她压低声音：“沈旭，湖区中心出现周期性起伏。频率和昨晚检测仪记录的低频波形接近。”
“只记公开画面能看到的。”沈旭立刻打断，“别说旧记录。”
克洛伊停了半秒，明白了他的意思，换了说法：“记录：直升机低空悬停后，湖面出现非正常扰动。扰动范围扩大，危险源未明。”
老约翰在门内握着枪，枪口仍然朝下，胡子却抖得厉害：“我宁愿看见十个醉鬼爬围栏，也不想看见湖打嗝。”
艾米莉亚盯着频谱，语速越来越快：“第一架高度十二米，第二架十六米，第三架在主屋侧后。房东，他们还没意识到湖面变化和旋翼有关。”
“那就让他们多听听自己制造的动静。”
沈旭看着湖心，声音懒得像在安排晚饭。
“红杉农场的保安队，今晚上夜班的不止佩奇。”
话音刚落，第一架直升机腹部扩音器又发出短促电流声。
赫利俄斯代表的声音从扩音器里压下来：“红杉农场主，你无权阻止合法采样。湖区、温室和灵芝母株，将全部纳入赫利俄斯临时征用范围。”
飞行员已经想拉升，舱门边的代表却一把按住他的肩，指着温室方向，脸色铁青地吼了一句。
“自然扰动而已，继续下降。”
湖面中心忽然鼓起一团黑水。
它鼓得很慢。
先是一个圆顶，随后边缘塌下去，周围水纹一圈圈反卷。旋翼风压在水面上，却压不平那团起伏，反而被黑水吞进去，拖出一条条扭曲的暗线。
舱门边的雇佣兵终于发现不对，索降绳被他往回拽了半米。
冷藏箱还卡在门边，银白箱面在探照灯下晃来晃去，像一块挂在怪物鼻尖前的鱼饵。
李泽宇声音发飘：“老板，我撤回刚才那句湖景套餐。这个更像自助餐，直升机是盘子，冷藏箱是配菜，我们是旁边看热闹还没买单的顾客。”
“别把自己说得这么没出息。”沈旭盯着湖心，“你顶多算菜单夹页。”
“谢谢，完全没有被安慰到。”
主屋里，艾米莉亚突然把直播备用镜头压低角度，只保留湖面和直升机，不让远处岸线入画。
“暗网那帮截图狗已经在扒湖区坐标。”她声音冷下来，“我在弹幕里封了三批倒卖画面的账号。还有人报价黑水湖高清片段。”
她把一个正在倒卖湖区坐标的账号拖进黑名单，顺手把对方报价页面改成了四个字：滚出我家。
沈旭眯了眯眼：“让他们报价吧，今晚这片湖收费标准可能会自己改。”
弹幕密密麻麻滚过去。
【我怎么觉得主播一点都不慌？】
【他每次不慌的时候，对面一般要慌。】
【湖面真的在喘气！我把音响开大了，有低频嗡嗡声！】
【主播你老实说，农场安保是不是外包给史前部门了？】
【赫利俄斯：我们要征用湖区。湖：你再说一遍？】
第一架直升机终于开始拉升。
可它刚抬高两米，黑水湖中心那团圆顶忽然塌陷，紧接着从水下吐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咚。
声音不大，却压过了三架直升机的桨叶声，像有人在湖底敲了一下巨鼓。
沈旭背后的汗毛根根竖起。
这声音，和矿坑深处那一下，太像了。
巴克在温室后门方向发出低吼。佩奇沉重地往后退了两步，又像觉得丢脸，硬着脖子往前拱了半步。
巴克低吼一声，把它往后顶。
连树冠里的猫头鹰群都同时收紧翅膀，整片农场忽然安静了一拍。
弹幕瞬间刷屏。
【卧槽我耳机炸了！】
【这不是湖，这是低音炮成精！】
【猪总监：我不是怂，我是战略性给湖区同事让工位。】
【农场保安队开始交接班了是吧？】
赫利俄斯代表的广播再次接上，语气里已经带了明显烦躁：“保持高度，继续执行——”
后半句被湖面吞了。
湖中央像煮沸一样翻起黑浪。
一片青色鳞甲贴着水面滑过，在探照灯下一闪而逝，宽得像一扇从深水里推开的门。
紧接着，门后那条巨大的黑影开始上抬。
第一架直升机的探照灯被阴影一寸寸盖住。
沈旭抬手，替直播镜头挡住北侧矿坑的方向，只留下湖心翻开的黑浪。
黑浪下，一条青色巨尾缓缓竖了起来。
他对着几千万观众笑了一下。
“各位，别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