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排期亮起来的时候，客厅没人笑。
窗外天还黑，湖边雾压着红杉树，主屋里只剩键盘声和纸页声。
克洛伊把笔尖压在报告末页，没签。
“牌桌搬法院去了。”
沈旭那句话还在屋里打转。
李泽宇把法院通知拉到主屏。
【临时听证申请已进入紧急审查】
【申请方：赫利俄斯再生医学基金及关联受托方】
【事项：黑水湖事故区接管、航空残骸提取、未知生物风险隔离、红杉农场账户风险冻结】
艾米莉亚盯着最后一行，嘴角扯了一下。
“翻译成人话：输不起，叫家长，还想顺手偷钱包。”
沈旭摸了摸耳朵。
“还挺全面。湖、飞机、钱，一个没落下。”
李泽宇脸色发白，手指却稳。
“克洛伊，你那份报告现在比我们公关稿重要。听证会上，法官不会先看弹幕，也不会先看猴子保安队。他会先看现场调查员怎么写。”
艾米莉亚抬头。
“别提猴子保安队。人类法庭还没进化到能欣赏这个词。”
窗外树冠传来两声猴叫。
沈旭朝外面摆了摆手。
“听见没，别争名分。明天你们叫生态防御反应，听起来像上过大学。”
老约翰从廊下探头，胡子上挂着夜雾。
“俺也去觉得猴子保安队顺嘴。”
丹尼尔站在他后面，帽檐压低。
“你俩闭嘴。这里不是给动物起部门名。”
老约翰啧了一声。
“俺也去就说一句。”
“你一句能上庭三页。”
“那俺去外头守门。”
老约翰拎着夹具又退回廊下，嘴里还在嘟囔。
“法庭管得真宽，俺夹具都没地方发挥。”
克洛伊没有笑。
她翻回报告第一页，声音还哑。
“标题改掉。”
李泽宇看过去。
“现在是《黑水湖未知水生生命初步风险报告及现场补充说明》。”
“太窄。”
艾米莉亚敲键盘。
“改成《人类垃圾把湖弄炸以后还想抽干它》？”
沈旭点头。
“这个好，字少，爽。”
李泽宇按住胸口。
“你们两个，一个字都别碰正式文件。”
克洛伊把报告推到中间。
“改为《黑水湖事件现场事实记录与生态风险建议》。”
李泽宇点头。
“可以。事实记录，生态风险。比未知巨兽风险中立。”
艾米莉亚边改边嘀咕。
“中立，真是人类给自保发明的护身符。”
克洛伊抬眼。
“我需要中立，不需要干净。”
这句话落下，键盘声停了半拍。
沈旭靠在门框边，佩奇趴在他脚边，獠牙顶着木地板，一呼一吸都带着热气。
李泽宇把三条证据链拖到旁边。
“先确认核心措辞。第一条，直升机低空进入。”
克洛伊翻到第三页。
“写：三架无标识航空器在未完成现场登记、未提交动物惊扰评估、未取得农场方许可的情况下，夜间低空接近红杉农场南侧温室及黑水湖区域。”
李泽宇手指一顿。
“‘无标识’保留。”
“保留。”
“‘未取得许可’保留。”
“保留。”
“‘接近温室’保留。”
“保留。”
艾米莉亚把这段加粗。
“我喜欢。每个词都像往赫利俄斯脸上钉订书针。”
沈旭低头看佩奇。
“猪总监，学着点。以后拱人也要有条理。”
佩奇哼哧一声。
丹尼尔从门口接了一句。
“别教它。”
克洛伊继续翻页。
“第二条，农场方未开火、未追击。”
李泽宇接上。
“写得越死越好。赫利俄斯一定会拿‘防空武器’说事。”
克洛伊看向自己的现场初检照片。
“第三架迫降航空器尾部检出植物爆裂纤维、粘性孢粉、细绿藤残留和低剂量麻痹性植物源成分。未检出火药、推进剂、高温金属熔蚀喷溅、爆炸物金属碎片。”
沈旭摸了摸下巴。
“低剂量麻痹性这个词，猴子听了会不会觉得自己药量没下够？”
艾米莉亚翻了个白眼。
“房东，你明天去法庭前请把嘴寄存。”
李泽宇看向沈旭。
“我同意。”
丹尼尔看向沈旭。
“我也同意。”
佩奇哼哧。
沈旭低头。
“你也同意？”
佩奇用獠牙蹭了蹭地板。
“行，三票半通过。”
克洛伊笔尖停住。
“第三条，雇佣人员违法。”
屋里安静下来。
艾米莉亚把非法猎杀账本的遮挡版目录推到侧屏，只留下雇佣团队编号、今晚缴获物编号、麻醉枪编号、活体转运箱编号。
李泽宇的语速放慢。
“这里不能写太满。我们不在这份报告里直接审判他们过往猎杀，只写现场违法和背景风险。”
克洛伊看着屏幕。
“写：赫利俄斯关联外包人员进入现场时携带手枪、麻醉针筒、微型切割钩、索降绳、活体植物转运箱及未申报通讯设备。相关人员在商业保险附件与外包审计材料中出现历史濒危动物样本回收、麻醉转移、保险理赔记录，建议单独封存核查。”
艾米莉亚敲完，抬头。
“你这句已经把他们裤子扒到膝盖了。”
“还没。”
克洛伊把一页缴械清单拖过来。
“把麻醉枪编号写进去。”
李泽宇皱眉。
“写编号会让他们知道我们对上了账本。”
“听证会上他们会否认人员性质。”
“对。”
“那我就要让法官知道，今晚那些人不是游客，不是普通保安，也不是迷路的航空公司员工。”
克洛伊把编号一项项念出来。
“麻醉枪编号，现场缴获清单第三项。冷藏箱内部缓冲架编号，赫利俄斯隐藏样本清单第七行。活体转运箱外壳蓝白标识，照片附录四。”
艾米莉亚手指飞快。
“附录四已遮坐标，蓝白标识保留。买家编号翻面。样本细项翻面。人脸只留今晚现场人员。”
李泽宇点头。
“可以。足够让对方解释一上午。”
沈旭靠在门边。
“解释不出来呢？”
艾米莉亚冷笑。
“那就变成人类经典节目：我不知道，我不清楚，我需要回去核验。”
沈旭点点头。
“跟佩奇闯祸以后挺像。”
佩奇抬头。
沈旭马上拍它脑门。
“夸你会装傻。”
丹尼尔走进来，把一份本地警局管制记录放到桌上。
“黑水湖高危水域临时管制记录。范围、时间、证物位置、人员撤离命令都在。”
李泽宇接过。
“你签了？”
“签了。”
“这份能交给法院？”
“能。程序对等。赫利俄斯要求核查农场武器风险，也得提交他们车辆、人员、设备清单。到现在，他们没交全。”
克洛伊把这句抄进补充说明。
“丹尼尔，你愿意作为外部封存节点接收超范围材料吗？”
丹尼尔看了她一眼。
“你总部不收？”
“他们要求我限于黑水湖未知生物风险。”
“你这份不止黑水湖。”
“事故诱因也属于现场事实。”
丹尼尔沉默两秒，把笔递过去。
“给我目录，不给原始影像。遮挡版摘要、哈希、交接表够了。”
艾米莉亚挑眉。
“警长进步了，知道哈希了。”
丹尼尔面无表情。
“昨晚听你骂了三小时，我再不会就是猪。”
佩奇猛的抬头。
沈旭按住它。
“他说的是比喻，不是物种歧视。”
艾米莉亚把一只离线盘放进证物袋。
“本地封存副本，编号三杠本地。别接网，别插你们警局那台会弹广告的破电脑。”
丹尼尔接过证物袋。
“我知道。”
“你不知道。人类对‘我知道’三个字的滥用，仅次于‘我们会核查’。”
李泽宇低头咳了两声。
“继续。最关键的是黑水湖。”
克洛伊翻到最后一部分。
纸页边缘让她按出皱痕。
“这里我不能写‘湖怪’。”
沈旭点头。
“写了也不礼貌。湖里那位还没同意当怪。”
李泽宇看着她。
“你可以写疑似远古濒危栖息地。”
丹尼尔眉头一皱。
“证据够吗？”
克洛伊把第一架近岸残片照片放到屏幕中央。
半米长青色鳞片状刮擦痕，金属卷边嵌着粉末，旁边是湖面异常浪涌记录、动物退避记录、黑箱磁场干扰记录。
“我不会写确认存在新物种。”
“那写什么？”
“写：黑水湖湖区出现疑似大型未知水生生命活动痕迹。近岸残片存在青色鳞片状刮擦痕，湖面在低风状态下出现连续浪涌，湖岸动物出现同步退避。结合湖底旧管线、地下廊道、未知生态连接风险，建议将黑水湖作为疑似远古濒危物种栖息地和高风险生态节点处理，禁止抽排、投药、爆破及未经评估的残骸拖拽。”
李泽宇抬头。
“这句很重。”
“我知道。”
“疑似远古濒危栖息地，一旦进入听证材料，赫利俄斯想抽湖就得先跨过动物保护和生态评估两道门。”
“所以我要写。”
“你总部会火。”
“他们已经火了。”
“你家族也会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