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伊笔尖悬在纸上。
几秒后，落下。
“他们也已经联系总部让我沉默。”
屋里没声。
外头风推过红杉树，树冠沙沙响。佩奇鼻子贴着地板，呼吸慢下来。
沈旭站直一点。
“克洛伊。”
她没抬头。
“别劝。”
“我没劝。”
“别感谢。”
“也没准备。”
克洛伊终于看他。
沈旭摊手。
“你签的是你自己的名字，又不是替我写情书。我谢来谢去，搞得跟你为了我叛逃似的。你要是真叛逃，先说好，农场员工没有五险一金。”
艾米莉亚立刻补刀。
“还没有工资。”
李泽宇喝了口水。
“有水。”
沈旭点头。
“对，每天按杯发，李总亲测有效。”
克洛伊看着他，紧绷的下巴松了一点。
“你安慰人的方式很差。”
“我不安慰人，我只提供就业诈骗。”
艾米莉亚敲下保存。
“报告主体完成。签字页生成。警告：一旦签署，报告将形成现场调查员个人责任链。翻译：人类机构甩锅时，会先甩你。”
克洛伊拿起笔。
李泽宇忽然开口。
“最后确认一遍。”
他把报告三条核心结论投到大屏。
【一，赫利俄斯关联航空器夜间无许可低空进入红杉农场，存在前置侵入行为】
【二，现场初检未支持枪械、爆炸物、防空武器导致迫降，第三架残骸主要残留为植物源干扰物】
【三，黑水湖存在疑似大型未知水生生命活动痕迹及地下生态连接风险，建议按疑似远古濒危栖息地临时保护，禁止抽排和破坏性取证】
李泽宇看着克洛伊。
“签了，你就站到赫利俄斯对面，也站到GwpA总部那条指令对面。”
艾米莉亚声音低了一点。
“还站到凡多姆那群老钱怪物对面。亲情勒索，基金施压，职务冻结，三件套应该会一起送。”
丹尼尔接上。
“法院会要求你到场说明。”
老约翰在门口咳了一声。
“俺也提醒一句，大小姐。外头那帮贵人咬人不见血，比俺夹具缺德。”
克洛伊扫过几个人。
最后，目光停在屏幕上的凡多姆生态信托资金行。
她拿笔的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签字栏边缘划出一小道墨痕。
“我小时候，家里人教我，保护规则用来管理别人。”
她停了一下。
“今晚我改一下。”
笔尖落下。
克洛伊·凡多姆。
签名压在报告末页，墨迹一点点渗进纸里。
艾米莉亚马上敲键盘。
“原始签字版扫描，哈希生成。克洛伊副本，李泽宇法务副本，本地警局封存副本，离线技术副本。公开版遮挡处理中。总部想吃纸，现在一共有四盘菜。”
李泽宇把签字页放进防水袋。
“克洛伊，听证会上你只回答事实，不评价动机。对方会诱导你说湖里有危险生物，你就说存在未知活动痕迹，需保护性评估。对方问你是不是偏向农场，你就说农场方未开火、未追击、提交证物。对方问你家族——”
克洛伊抬眼。
“我会说，与黑水湖现场事实无关。”
“很好。”
沈旭低头看佩奇。
“听见没，明天别人问你是不是董事长，你也说与现场事实无关。”
佩奇哼哧。
艾米莉亚看着新弹出的后台提醒。
“公开版报告摘要发不发？”
李泽宇摇头。
“先给法院、丹尼尔和外部法务。公开只发‘现场报告已完成并交叉封存’。”
沈旭凑过去看。
“能不能加一句，蘑菇还没起床？”
李泽宇手指停住。
“老板。”
“行，不加。”
艾米莉亚已经敲完社交版。
【红杉农场现场证据已完成交叉封存。黑水湖不抽，蘑菇继续睡。】
李泽宇看着屏幕，后背慢慢靠回椅子。
“删。”
“数据说传播会好。”
“删。”
沈旭拍了拍李泽宇肩膀。
“李总，别太紧张。你胸口有伤。”
李泽宇闭了闭眼。
“我胸口疼，一半是伤，一半是你们。”
克洛伊把笔放下，手指压住额角。
眩晕来得短，像有人拿针扎了一下。她扶住桌沿，水杯里的水晃出一圈波纹。
沈旭没说话。
他转身去了厨房。
客厅里继续忙。
艾米莉亚把签字版切成三个层级，原始版封存，法院版保留编号，公众版遮掉黑水湖近岸细节。李泽宇一边咳一边列听证问题。丹尼尔核对本地警局时间戳。老约翰在外头骂记者车灯晃眼，骂到一半又想起不能夹记者屁股，只好改成骂天气。
克洛伊站在桌边，看着自己的签名。
那一行墨迹像一条线。
线这头是她的证件、总部、家族姓氏。
线那头是黑水湖、非法猎杀账本、免检通道，还有一群会打麻将的熊和一头堵门的猪。
沈旭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杯热水。
杯子放在她右手边。
“喝完再改。你嗓子明天要用，别到时候法官问你话，你一开口像砂纸成精。”
克洛伊看着那杯水。
“这算感谢吗？”
沈旭低头摸耳朵。
“算农场最低待客标准。别想太多，李总每天五百五十毫升，你这杯还没入职。”
李泽宇抬头。
“老板，我现在是五百五十？”
“你刚才加班，临时涨的。”
“写进合同。”
“你先活到天亮。”
艾米莉亚面无表情插话。
“房东说话难听，功能上约等于关心。”
沈旭瞥她。
“你今晚工资扣一份零。”
“扣吧，反正零除以零，人类数学会死机。”
克洛伊端起杯子。
热气碰到喉咙，发哑的疼缓了一点。
她低声开口。
“沈旭。”
“嗯？”
“明天听证会，如果法官问黑水湖能不能接管，我会按报告说。”
“按事实说就行。”
“事实可能会让你赢，也可能让你更麻烦。”
“没事。”沈旭看向窗外，“我这农场从第一天开始就没不麻烦过。”
佩奇从门口抬头，哼哧一声。
沈旭低头。
“你也是麻烦之一。”
佩奇装没听见。
屏幕忽然发出提示音。
不是艾米莉亚的舆情屏，也不是暗盘盘口。
李泽宇的法院邮箱亮了。
他点开。
屋里所有声音停住。
【联邦临时法庭通知】
【红杉农场黑水湖事故区接管紧急听证定于次日上午九点举行】
【议题包括：事故航空器残骸提取、黑水湖临时管制权归属、未知水生生命公共安全评估、红杉农场财产及账户临时限制申请】
艾米莉亚盯着时间。
“九点。还有四小时十七分钟。”
丹尼尔扣上证物袋。
“我回警局取封存章。”
李泽宇把签字报告抱到胸前，脸色白得吓人。
“所有人，按听证清单准备。老板，换衣服。”
沈旭低头看自己沾泥的外套。
“这不是挺好？农场主原皮。”
李泽宇咬牙。
“法庭不是菜市场。”
沈旭还没接，法院邮件又跳出一行补充提示。
【申请方提出：听证前禁止红杉农场移动黑水湖相关证物，禁止农场方接触湖区，并建议由第三方临时接管黑水湖】
客厅里，热水杯冒着白气。
克洛伊把杯子放下，指尖压住刚签完的报告。
沈旭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行。”
他看向窗外那片黑水。
“他们要接管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