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一吹,北侧那截黑塑料外皮就像会喘气,半埋在湿草里,边缘还翘着一点土。沈旭没去碰,锄头横在前头,先把那道红线往外压了半尺。
“都别乱动,先看着。”
巴克趴得很低,嘴里那面小红旗歪着,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低吼。佩奇站在干土带外头,前蹄压着地,鼻子一下一下往北边拱。老约翰站得最直,手却已经摸到枪背带上了,指节一紧,整张脸都跟着沉下去。
沈旭眼角扫到他那个动作,没喊,也没拦得太急,只抬手往下一按。
“老爷子,别摸枪。”
老约翰嗓子发紧。
“我没想摸。”
“你手都快把背带拽断了,还没想摸?”
老约翰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克洛伊站在第二道线外,记录仪压得很低,先把地面拍了一遍,再把黑皮边缘和湿土线都框进去。
“先别越线。今天只做外侧记录,不挖,不拔,不回应。”
“我知道。”沈旭盯着那块湿草,“我也没打算往里送。”
他话音刚落,北侧风声忽然变了一下。
不是大风。
像有人拿铁皮在洞口里轻轻刮了一道。
沙。
声音很短,短得像错觉。
老约翰后背猛的一拔直,眼神一下就变了。
“……有人?”
沈旭没接,抬手压住巴克的头。
“巴克,守线。”
巴克低低呜了一声,没冲,只把爪子往土里扣得更深。佩奇前蹄刨了一下,鼻孔喷出一口热气,獠牙顶着泥面,硬是没往前撞。
然后,矿坑里又响了一声。
“约翰。”
声音不大,闷在地底,像隔着旧铁皮,也像隔着一层很厚的水。
老约翰整个人像被钉了一下。
沈旭眼睛一沉,直接伸手按住他肩膀。
“别应。”
老约翰喉结一滚,半边脸都绷紧了。
“那不是……”
“先别说。”
“那声音像……”
“先别说!”
沈旭这句压得很低,低得像咬出来的。直播麦还开着,镜头压得远,只能拍到几个人影和红线,外头看不清谁在说什么,只知道北侧这边一下子静了。
弹幕刷得飞快。
【怎么了怎么了?老爷子脸色不对啊。】
【是不是又有动静?】
【主播怎么突然压住人了?】
【北边是不是真有东西?】
沈旭没看弹幕,目光还钉在湿土线内侧。
“老爷子,看着我。”
老约翰眼眶已经有点红了,呼吸重得像塞着一团火。
“这声……像二大爷。”
沈旭没顺着接,只把手稳稳压在他肩头。
“像也别应。你要真想救人,先把脚收回来。”
老约翰这才发现,自己一只脚已经踩到红线边上了,再往前半寸,就进了湿土带。
那一瞬间,他后脖颈的汗毛全立了起来。
沈旭盯着他。
“你一脚下去,外头就等着拍你越线。咱今天不是来给人递话柄的。”
老约翰嘴角抖了一下,像是想骂,又像是想把什么咽回去。
矿坑里那声音又来了一遍。
“约翰,拉我一把。”
这次拖了点喘,尾音往上飘,真像一个人卡在窄洞里,手脚都被什么压着,喊得很费劲。
老约翰脸色一下就变了。
他耳边像挨了一记闷棍,眼眶瞬间红得发热,手背上的筋一根根鼓起来,连肩膀都在抖。
“我听过这声。”
“别听。”沈旭半蹲下去,声音压得更低,“那不是让你听的,是让你走过去的。”
老约翰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我说它在钓你。”
“它?”
“你要是非得问是谁,那就先问问,这声音为什么专挑你叫。”
老约翰喘着气,喉咙里像卡着砂子。
克洛伊把记录仪往前挪了半寸。
“重复三次,节奏一致,后半句开始带喘。拟声不是随口喊,像预设触发。”
“预设?”老约翰咬着字。
“就是专门冲人来的。”克洛伊没抬头,笔尖已经开始记,“你别接任何一句,哪怕只是‘嗯’。”
矿坑里又响了一次。
“约翰,开门。”
这回更轻,像贴着洞壁磨出来的。
老约翰肩膀猛的一晃,眼珠都红了半圈。
“这句……二大爷以前真这么叫过我。”
沈旭看着他,没急着讲大道理,只把手往下一压。
“那你更不能应。真要是他,他也不会让你往坑里钻。”
老约翰死死盯着矿坑方向,鼻翼都在颤。
“可我欠他一条命。”
“欠命不是现在还。”
“那什么时候还?”
“先把自己站稳,再谈还不还。”
沈旭这句话落得很平,没大声,可老约翰像是被什么顶了一下,猛的吸了一口气。
佩奇这时忽然重重哼了一声,前蹄刨得地皮一翻,露出一点湿黑的底色。巴克立刻低吼,低吼里带着警告,像在压什么从地下往外顶的气。
沈旭手掌往下一按。
“佩奇,停。”
佩奇鼻孔喷了两下,还是没冲。它后腿微微发紧,獠牙顶着土,整只猪都绷成一张弓。沈旭没去看它,只盯着老约翰。
“老爷子,退半步。”
老约翰嘴唇发白,脚跟却没挪。
“那声音像他。”
“像不等于就是。”
“可万一呢?”
“万一也得先守线。”
这句话像钉子,钉得很直。老约翰眼眶里那点红还在,可脚终于一点点往后挪了半寸。
矿坑里那声音还在钻。
“约翰,拉我一把。”
“约翰,开门。”
“约翰……”
一遍比一遍轻,一遍比一遍像熟人。
沈旭没让任何人回头,也没让任何人往前。他只是把右手摊开,缓慢往下压,像按住一锅快滚的水。
“听好了。真要救人,咱带绳子,带灯,带人,别带耳朵过去送。”
老约翰喉咙一滚,终于哑着嗓子挤出一句。
“那要是他真在里头呢?”
沈旭看着他,眼里没嘲,也没急。
“那就更不能让你一个人进去。”
这句话落下去,老约翰胸口那口气像突然被卡住了。他站在红线前,手抖得厉害,偏偏一寸都没再往前踩。
矿坑里又响了最后一遍。
“约翰,开门。”
这回声音明显弱了,像被什么从中间掐断,尾音拖得很长,最后“门”字还没落完,就没了。
不是消失,是像被人硬生生扯走。
地面静了。
巴克低吼三下,短,快,重,像给那道回声盖了个章。佩奇的前蹄往后一收,獠牙也慢慢松了。老约翰整个人站在原地,手还扣着背带,肩膀却明显塌了一点。
沈旭这才松开他,没笑,也没调侃,只伸手把那条枪背带从他肩上解下来,转身挂回南瓜车侧边。
老约翰看着他。
“你这是干什么?”
“你现在不适合摸枪。”
“老子又没发疯。”
“你没发疯,你是快上钩了。”
老约翰嘴角一抽,想骂,最后还是没骂出来。
克洛伊这边已经记完了,声音很稳。
“拟声具备针对性,目标明确,第一次喊名,第二次拉人,第三次逼开门。不是普通回声,是诱导。”
沈旭点头。
“对,知道是诱导就行。”
他顿了顿,回头看老约翰。
“你也别把自己当漏洞。它会喊你,说明它会找人软的地方戳。咱今天没给它开门,这就够了。”
老约翰低着头,半天没吭声。风从矿坑那边吹过来,湿土线外沿有一点细草晃了晃。南瓜苗叶尖也跟着颤了一下,像是冷了一下,又像是在躲什么。
巴克忽然抬起头,鼻子朝那片南瓜苗袋子一转,低低呜了一声。
沈旭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地边那几株刚插下去的南瓜苗,叶子居然都朝同一块湿土卷了过去,叶脉绷得直直的,像几只小手往回缩。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草皮边缘轻轻一压。
“嗯?”
克洛伊也看见了,记录仪往下一移。
“叶片方向不对。”
沈旭蹲下来,没碰叶,只拿树枝在地上划了个圈。
“不是不对,是它们在躲。”
“躲什么?”老约翰下意识接了一句。
沈旭没抬头,目光落在那块湿土上。
“躲这块。”
几株南瓜苗的叶片,整整齐齐卷向了同一边。
全都嫌弃同一块湿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