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尔的通知在傍晚落进主屋，桌上的南瓜汤还冒着热气，李泽宇已经把整张餐桌清空。
“双方四十八小时内提交生态损害评估补充，逾期视为放弃本阶段评估意见。”
他把裁定纸压在桌角，笔尖点了点墙上的钟。
“从现在起，四十八小时。沈旭负责生态协作，克洛伊负责监督边界，艾米莉亚负责证据索引，我负责把每一分钱写得像一块砖。”
沈旭端着汤碗坐下。
“那我干什么？”
“你负责别把水草写成受害者。”
“水草怎么了？它们昨晚加班到半夜，连个补贴都没有。”
艾米莉亚窝在沙发旁，手指敲着离线键盘。
“分类名称不能写水草加班费。太像直播间抽奖骗局。”
“那就写生态安宁维护成本。”
克洛伊抬眼，声音带着哑。
“可以列入待核项目，但必须有记录支撑。水草摆动、外圈封堵、设备扰动、动物行为回落，都要对应时间、地点和来源。”
沈旭把汤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先喝一口。你这嗓子，再念几遍规章就能拿去锯木头了。”
克洛伊看了眼汤，没有推开。
李泽宇已经铺开第一张表。
“先定六类。设备封堵成本，低扰动评估成本，外圈管制成本，野性生命稳定补给，证据保护，舆论澄清。”
沈旭伸手拿过笔，在纸上补了一行。
“生态安宁维护成本。”
李泽宇扫了一眼。
“放第五类。”
“证据保护是东西，生态安宁是邻居。邻居被吵醒，不能让它自己扛。”
“你打算给湖发工资？”
“能报销最好。”
艾米莉亚抬起眼皮。
“报销对象写黑水湖，付款账户填什么？湖底井？”
沈旭捧着汤碗，认真想了想。
“可以先填待核。”
李泽宇的笔尖停住。
“待核不是垃圾桶，什么都往里塞。”
“我知道。那就填水体生态稳定相关损失。”
“这个能用。”
李泽宇落笔很快，纸上多出一行字。
克洛伊捧着汤碗，小口喝着，视线落在那几张旧记录上。
“设备封堵必须拆开。无人机封存属于外圈设备干扰处置，水下旧箱体不能按已取出证物计算。只能写低扰动观察、远程限制和现场保护。”
“成本呢？”沈旭问。
“人员时间，设备封存，外围警戒，记录保存。”
李泽宇把一张费用单抽出来。
“还有被迫暂停的正常农场工作。南门登记点增加人手，北侧红线不能撤，动物稳定补给也不能停。这些都有成本。”
沈旭低头喝汤。
“佩奇今天吃了三筐南瓜。”
“登记。”
“发财吃了两桶蜂蜜饼干。”
“登记。”
“巴克叼坏一面小红旗。”
“也登记。”
艾米莉亚敲键盘的手停了停。
“你们这是在报生态损失，还是给动物做年终奖？”
“事实发生了，就得记。”李泽宇面不改色，“动物行为回落需要补给，守线需要训练，设备损坏需要替换。对方要量化，我们就把账摊开。”
主屋外传来一声闷响。
发财抱着桶挪进门，桶口歪着，里面还扣着半块南瓜饼。它走到桌边，先看沈旭，再看李泽宇，最后把桶往桌腿旁一放，像交货。
沈旭抬手。
“这位也要开会？”
发财立刻往桶后缩了缩。
李泽宇低头看了看它，又翻出一张空白表格。
“可以列入野性生命稳定补给费案例。”
沈旭的汤差点呛进气管。
“你来真的？”
“动物配合现场对照，留下真实爪印，接受人员引导，减少外圈冲突。它不是单纯吃饼干，是现场稳定成本。”
艾米莉亚瞥了发财一眼。
“它刚才抱桶进来，属于主动索取补贴。”
发财伸爪拍了拍桶盖。
咚。
桌上的笔都停了。
沈旭把汤碗放下。
“发财，今天不敲。”
发财爪子悬在桶盖上，慢慢收了回去。
李泽宇立刻低头记下。
“行为回落一次，补给响应明确。”
“别把它每个动作都写进账。”
“你刚才说邻居被吵醒也算损失。”
沈旭张了张嘴。
这账，忽然有点堵。
艾米莉亚在离线屏幕上拉出一组文件。
“外圈登记点已经传来赫利俄斯的公开声明缓存。内容很直白。”
她把屏幕转过来。
【红杉农场无法量化生态损失，正在借巨兽和水草进行敲诈。】
下面是一串媒体标题。
【水草加班费也能索赔？】
【农场主把野兽当员工，下一步是不是给湖发工资？】
【所谓旧码，可能只是农场主自制标记。】
沈旭抬眼，拿起桌上的笔，笔杆在指间转了一圈。
“他们挺会起标题。”
艾米莉亚伸手按住他的账号终端。
“你不许回。”
“我还没骂。”
“你现在的手指已经在输入‘水草不加班你们哪来的新闻’。”
沈旭看了眼屏幕。
输入框里确实已经多出半句。
“这是合理陈述。”
“这是舆论自爆。”
“那我换一句。”
“也不行。”
沈旭的手停在终端上，盯着那行标题，嘴角扯了扯。
“我花钱养动物，结果连它们的加班费都不能替它们要。”
克洛伊把汤碗放下。
“公开回应可以写，但不能带情绪。只保留现场事实。”
李泽宇接过话头。
“舆论澄清单分三项。第一，公开画面只包含外圈设备和遮挡版材料。第二，核心坐标没有公开。第三，赫利俄斯提出的设备核查没有完成来源登记。”
丹尼尔的声音从远程频道传来。
“补充第四项。赫利俄斯公开声明里，把未完成核查写成农场拒绝确认。请把原文、发布时间、账号登记和转发记录一并封存。”
艾米莉亚立刻调出页面。
“已经封存。原始页面留在离线盘，公开版只留文字和时间。”
“来源？”
“接收自外圈公开频道，没有进入对方后台。”
“登记。”
“你们这群人是不是见到什么都要登记？”
沈旭看着丹尼尔的窗口。
丹尼尔低头翻动纸张。
“见到会影响程序的，就要登记。你刚才那句也可以登记，作为农场方对生态协作的口头说明。”
沈旭端起汤碗。
“我说什么了？”
“邻居被吵醒，水草加班，熊不能敲桶。”
李泽宇抬头。
“这句正好能放进说明。”
沈旭把汤咽下去，沉默两秒。
“我是不是已经成了材料供应商？”
艾米莉亚继续敲字。
“你本来就是。只不过以前供应南瓜，现在供应离谱表述。”
克洛伊没有划掉那一行，只在旁边补上限定。
【农场方口头陈述，待转为生态安宁维护成本分类，不作为独立损害结论。】
沈旭瞄了一眼。
“你还真留了。”
“你说的是事实主张，不是结论。”
“差别在哪？”
“结论要证据。主张先进入核对。”
“那我再主张一条，发财今天少敲两次桶，农场安静了很多。”
发财立刻把桶往身后藏。
李泽宇的笔尖落下。
“有动物行为记录，可以核对。”
沈旭看着发财，叹了口气。
“它以后再也不敢参加会议了。”
丹尼尔的声音再次传来。
“补充材料不得公开核心区域坐标，不得诱导公众靠近核心区。媒体、商业机构、私人团队和无证航空器靠近外圈，均需纳入管制记录。”
“这一项我来整理。”艾米莉亚拖出暗盘截图，“悬赏页面要求拍摄北侧矿坑入口湿痕、VNd-GY-017、动物反应和农场主失控画面。报价三十万美元。页面备注写着‘拍到就涨，拍不到就换人’。”
沈旭放下汤匙。
“这也算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