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尔抽出圆珠笔，在纸面上啪啪画了几个大红圈。
“第一项，设备来源链。这台远程机器人的制造厂商、出厂编号、内部动力电池类型、液压油防泄漏认证、推进器防缠绕测试报告，原件拿出来。”
雷蒙身后的随行技术员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看雷蒙。
丹尼尔手里的笔尖根本没停，直接翻开第二页。
“第二项，第三方责任保险链。水下机器人自重一点八吨，携带高频主动声呐与水下机械臂。如果设备在黑水湖发生电池短路、润滑油泄漏、螺旋桨绞死本土水草群落，或者撞击湖底未勘探地貌导致次生坍塌，承保公司的单次事故赔付额度必须不低于两千万美元，保单生效时间必须覆盖整个作业周期。”
李泽宇这时候回过神来了，清了清嗓子，把公文包往咯吱窝底下一夹，冷笑着补刀。
“雷蒙主管，保单上可不能写‘赫利俄斯集团自保’啊。根据法庭裁定，必须是持有甲级资质的第三方离岸保险机构出具的独立保单，不然万一你们把湖底弄脏了拍拍屁股破产走人，我们找谁要清洁费去？”
雷蒙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两下，咬着牙说道：“设备是赫利俄斯最高标准的防污染设计，我们有集团内部的安全背书！”
“内部背书不等于第三方保险。”
克洛伊从主屋方向快步走来，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顶端，手里拿着属于GwpA的高精度物证记录仪。
她停在丹尼尔身侧，目光平静看着雷蒙。
“雷蒙主管，作为现场监督调查员，我必须提醒你。黑水湖属于敏感生态观察区，湖内存在未分类的大型水生生物以及脆弱的底栖水草系统。调查对象越敏感，越不能跳过来源链与环境无害化证明。”
克洛伊举起手中的记录仪，将镜头对准了卡车上的水下机器人。
“未提交完整设备清单与声呐频率豁免文件的机械，一旦强行入水，GwpA有权直接向环保法庭申请现场保全禁令，并追究操作人员的民事侵权责任。”
雷蒙身后的两个随行人员手里的记录仪明显晃动了一下。
他们原本是来拍沈旭“暴力抗法”的，结果镜头里拍下的全是一条条严丝合缝的法律条款和程序质询。
沈旭靠在登记桌旁边，随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水，语气懒洋洋的。
“听明白了吗雷蒙？协查令是你的通行证，但这些表是这台铁王八的准生证。来源链、保险链、操控员资质证书、声呐频段无害证明、数据离线只读保存协议。缺一样，这卡车连轮子都别想压过白线。”
雷蒙死死攥着手里的协查令，纸页的边缘被他捏得变了形。
“沈旭，你这是在用官僚主义程序恶意拖延公共安全调查！如果湖底发生任何变故，责任全在你！”
“少来这套。”
沈旭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昨天暗网悬赏花三十万买门票的人也是这么说的，结果连张合规的发票都拿不出来。今天你拉着几吨重的废铁过来，张嘴就要往别人家水库里扔，连个漏油险都不买，你当红杉农场是你们赫利俄斯的免费垃圾填埋场啊？”
李泽宇在旁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看到雷蒙吃人的目光，又赶紧干咳两声，装模作样翻看着手里的抗辩书。
“雷蒙主管，丹尼尔法务官刚才念的每一条，都在上周听证会的补充裁定副本里写得清清楚楚。你要是没带眼镜，我可以把电子版放大两倍投在大屏幕上给你看。”
雷蒙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目光扫过丹尼尔面前那三本厚重得像砖头一样的登记簿，又看了看克洛伊胸前闪烁着绿灯的官方记录仪。
他知道，只要这几台记录仪开着，他就绝对不能强行下令把吊臂伸过白线。
一旦强闯，沈旭反手就能把“赫利俄斯无证设备强闯敏感生态区引发潜在污染”的案由直接递到联邦巡回法庭。
到时候别说打捞残骸了，整支技术团队都得被扣在当地接受程序审查。
雷蒙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晚风寒意的空气，强行把脸上的阴狠压了下去。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的随行技术主管挥了挥手。
“把所有的设备报备文件、操作员三级认证、离线存储协议副本全拿出来。”
技术主管脸色发苦，压低声音说道：“主管，声呐频段豁免证明我们只办了联邦海洋局的通用版，针对内陆封闭水体的特别豁免单……还在加急审批流程里……”
“那就把现有的全拿出来！”雷蒙压着嗓子低吼了一声。
两个技术员连忙跑回后头的越野车，从后备箱里抱出厚厚好几大箱文件夹，连滚带爬搬到了南门外圈的小折叠桌上。
丹尼尔拉开折叠椅坐下，从笔筒里抽出一整排红蓝两色签字笔。
“逐项核对。第一项，操作员姓名、执照编号、近六个月水下设备无事故操作记录。”
雷蒙的技术主管咬着牙坐在丹尼尔对面，满头大汗翻找着文件。
“这是约翰逊的操作证书……这是副操作员皮特的操作证书……”
丹尼尔拿过证书，对着强光手电照了照水印，面无表情在第一页盖了个黄色的待核查戳。
“证书注册地在佛罗里达州，跨州作业未附带本地环保局的互认备案表，属于黄色待核查项。下一项，机器人液压油生物降解测试报告。”
技术主管手抖了一下，从最底下的盒子里抽出一张薄薄的化验单。
“这是制造厂附带的出厂检测单……”
“出厂检测单日期是两年前。”丹尼尔眼皮都没抬一下，圆珠笔在纸上重重画了个红叉，“根据规定，必须提供三十天内的密封件老化与油液降解有效证明。红色禁止项，需要补充检测。”
雷蒙站在旁边，看着丹尼尔一笔一笔在表格上打着红叉和黄戳，脸色比天边的黑夜还要沉。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南门外亮起了两盏高强度的便携式太阳能照明灯，白晃晃的光芒洒在登记桌上，把丹尼尔公事公办的面孔照得像块石头。
李泽宇靠在主屋门廊的柱子旁，手里捧着老约翰刚端出来的热薄荷茶，小口小口抿着，神情轻松得像在度假。
“沈旭，丹尼尔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没个三五小时根本填不完吧？”
沈旭双手揣在牛仔裤兜里，嘴角勾了勾。
“三五小时？他那箱子里至少缺了四份州级生态保护区的设备准入认证。今晚他们连第一张表格的合规签名都凑不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