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克这时候已经放松下来，四条腿趴在干土上，下巴搁在前爪中间，一双黑亮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对面那些忙得满头大汗的赫利俄斯员工，喉咙里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呼噜。
佩奇不知道什么时候晃悠到了南门内侧的围栏边，大脑袋从木栏杆缝隙里挤出来，两只小眼睛盯着卡车上的大铁王八，鼻子抽动了两下，似乎对那股浓重的金属防锈漆味格外嫌弃，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噗——！
一口带着烂南瓜味的白气直接喷在了前排越野车的挡风玻璃上。
雷蒙的随行人员吓得手一抖，几张复印件哗啦啦散了一地。
雷蒙猛的回头瞪了野猪王一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硬生生忍住了没有发作。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夜风越来越凉，碎石路上的柴油发动机早已熄火，只剩下笔尖在粗糙纸面上划过的沙沙声，以及丹尼尔时不时响起的冷淡宣判：
“保险单缺少黑水湖特定坐标附加条款，黄色待核查。”
“水下声呐最大发射功率超标，未附带动物听觉屏蔽方案，红色禁止项。”
“数据存储硬盘未进行物理写保护封签，不符合三方离线副本规则，退回重做。”
雷蒙手底下的技术主管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淌，整件衬衫后背全湿透了。
直到指针走向夜里十点半。
厚厚三大摞文件终于在登记桌上堆成了小山，上面密密麻麻贴满了丹尼尔亲手盖下的黄色待核查标签和整改备注。
雷蒙一把抓过最后一份补充承诺书，狠狠在落款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力道大得几乎把特种纸张划破。
他大步走到沈旭面前，将那厚厚一沓盖满了公章和承诺书的文件重重拍在铁皮桌面上！
当——！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空下格外刺耳。
雷蒙抬起下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旭，嘴角硬生生扯出一个极其冰冷而笃定的笑意。
“沈旭，全套紧急准入承诺书、赫利俄斯先行赔付兜底协议、跨州资质现场公证件，全齐了。”
他指了指身后那台在夜色中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庞大机器，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狠戾。
“程序走完了。明早八点，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这台机器会准时下水。”
雷蒙身体微微前倾，凑近沈旭的耳边，冷笑着吐出一句话：
“沈旭，明天一早，我看你湖底藏着的那些秘密，还能靠这些废纸挡多久。”
夜风刮过南门的红牌，木牌在铁丝网边缘轻轻晃荡了一下，发出空洞的撞击声。
黑水湖的方向一片死寂，只有浓重的墨色水汽在夜幕下无声蔓延。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干净，黑水湖边上的草叶上全挂着冷森森的露水珠子。
沈旭嘴里嚼着老约翰刚烤出来的粗麦饼，手里端着个掉了漆的搪瓷大茶缸子，溜达着晃到了湖边警戒线旁。
李泽宇跟在旁边，西装外面套了一件厚实的防风夹克，手里依然死死抱着那个装满抗辩书的公文包，嘴里还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沈旭，我一晚上没睡好，脑子里全是对面卡车轰隆隆的动静，你倒好，早饭还能吃得下两张麦饼。”
“天塌下来不也得吃早饭吗？”沈旭喝了口热茶，白了他一眼，“况且雷蒙大清早给我们送戏看，不吃饱哪有力气鼓掌？”
警戒线外头，三辆重型工程车的引擎早就吼了起来。
吊臂在晨雾里发出嘎吱嘎吱的液压升降声，那台通体刷着扎眼明黄漆、两米多宽的履带式水下机器人，已经被稳稳当当吊在了半空中。
六个大功率的深水强光探照灯在雾气里晃来晃去，前端那一圈环形高频声呐探头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履带齿轮在碎石泥地上碾出一道道深坑，发出极其刺耳的摩擦声。
佩奇在后方的南瓜地边缘拱了拱土，听到这动静，大耳朵甩得啪啪响，鼻子里喷出一股粗气，慢吞吞晃到沈旭身后两米远的地方站定。
巴克嘴里叼着那面褪色的小红旗，四条腿钉在白线内侧，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咕噜声，眼睛直勾勾盯着卡车上的铁疙瘩。
雷蒙从头车副驾驶跳下来，战术皮靴踩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泥点子。
他手里抖了抖那厚厚一叠盖满了鲜红印章的合规文件，满脸都是熬夜过后的血丝，但眼神里的冷笑几乎要溢出来。
“沈先生，早上好啊。”雷蒙大步走到白线外半米处停住脚，扬了扬手里的纸页，“赫利俄斯昨晚连夜完成了三级跨州资质认证，补充了黑水湖专属保险条款，连你们那位丹尼尔法务官要求的油液生物降解报告都加急做出来了。”
李泽宇眼皮跳了两下，低头去翻公文包。
雷蒙把文件直接拍在临时折叠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所有程序闭环，全部满足法庭临时裁定。现在是早晨八点零五分，按照紧急协查授权，水下机器人立刻入水，进行黑水湖全水域声呐高频扫描，同时开启八千流明强光探照灯，寻找VNd-GY-017接口与坠湖航空器残骸。”
雷蒙身后几个穿防护服的技术员立刻拉开操控箱，双手搭在遥控手柄上，准备按下启动键。
李泽宇急得直扯领带。
“雷蒙！高频声呐在封闭水体里会形成声波共振，你们这是要掀翻整个黑水湖的生态底色！”
雷蒙连看都没看李泽宇一眼，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沈旭脸上。
“李先生，这是联邦公共安全调查，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沈旭，你从昨天拖到今天，该不会是真在这水底下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基因怪胎，怕我的探照灯一照，把你那点秘密全抖搂在全网面前吧？”
沈旭低头抓了一把岸边的干土。
微温的土粒在手心里慢慢捻成细粉，顺着指缝滑落。
水底下，一股极其微弱但沉重得像山脉翻身一样的暗涌，正在极深处的寒水里缓缓游动。
那个守在石井旁边的庞然大物，已经被岸边的马达噪音吵醒了。
要是让这台带着高频声呐和几千流明强光的铁王八直接扎下去，水底下的动静可就不是翻几个水花那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