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旭拍了拍手里的泥灰，慢悠悠抬起头，脸上不仅没有半点慌乱，反而露出一抹极其古怪的笑意。
“雷蒙主管，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脑补太多。我这鱼塘里除了水草就是泥鳅，你要是真能拍到水怪，我按每张照片五万块给你结账。”
雷蒙冷哼一声。
“那就让开，别挡着吊臂放缆线！”
“急什么？”
沈旭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硬卡纸，慢条斯理在桌面上摊开。
“你的通行证齐了，但这是红杉农场的规矩。《特殊生态领地低扰动封控补充协议》，看看吧。”
雷蒙眉头猛的一拧，伸手按住纸角。
“你又想搞什么花样？法庭裁定已经生效，你无权临时设立障碍！”
“这不是障碍，这是安全操作规程。”
克洛伊穿着干练的深蓝色冲锋衣，手里拎着GwpA官方物证箱大步走上前。
她把工作证啪的一声拍在协议旁边，金发在晨风里扬起，眼神没有丝毫退让。
“根据《北美特殊生态领地自治法案》附录第十七条，以及GwpA现场生态监督条例，在未探明大型水生动物种群分布的水域，任何机械探测必须执行绝对低扰动原则。”
克洛伊指着纸面上的黑字，一条一条念了出来：
“第一，进入黑水湖水域后，严禁开启任何主动声呐扫描，所有水下探测只能依靠被动光学镜头与低频水听器。”
雷蒙身后的随行技术主管当场跳了起来。
“开什么玩笑！关闭主动声呐？黑水湖的水质能见度不到半米，关了声呐，机器人下水就是个瞎子！”
克洛伊面无表情继续念道：
“第二，禁止机械抓斗主动触碰、挖掘、刮擦任何湖底天然岩壁及人工遗留结构。一旦触碰，视为对潜在生态文物的破坏。”
“第三，设备在下潜过程中，如果监测到异常水压波动或不明生物接近信号，操作方必须在三秒内切断动力电源，执行浮力舱被动上浮，严禁进行水下加速逃逸或启动防御电击。”
雷蒙脸色一片铁青，牙齿咬得咯咯响。
“不能开声呐，不能开强光，不能碰湖底，遇到动静还得立刻断电等死？你们这是让我把两百万美元的精密设备扔下去当漂流瓶？！”
沈旭咬了一口粗麦饼，嚼得嘎吱作响。
“雷蒙主管，话别说得这么难听。被动光学也是光学，水听器也是高科技，你既然夸你们赫利俄斯的技术天下第一，靠被动光学拍不到东西，只能说明你们买的机器是水货。”
李泽宇在旁边立刻顺杆爬，掏出公证印泥重重砸在桌上。
“说得太对了！雷蒙主管，你要是对赫利俄斯的设备没信心，大可以现在就把卡车开回去，我们绝不拦着。”
雷蒙死死攥着拳头，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爆出来。
他盯着沈旭，又看了看克洛伊胸前那台闪烁着录制红灯的记录仪。
他知道，只要自己敢在镜头前拒绝签署这份以“生态保护”为名的协议，沈旭和克洛伊就能在十分钟内让巡回法庭签发临时中止令。
昨晚熬夜补齐的所有文件，全都会变成一张张废纸。
“好……很好。”
雷蒙一把抓过签字笔，几乎要把纸面戳穿，狠狠在签名栏上划下自己的名字。
“沈旭，我签！但你最好祈祷我的被动镜头什么都拍不到，只要拍到一点违规线索，我看你还能拿什么条款来挡我！”
“放心，农场的水清得很。”
沈旭把协议副本递给丹尼尔封存，随后单手往后一扬。
“下水！”
吊臂轰然转动。
巨大的钢缆绷得笔直，将重达一点八吨的黄色水下机器人缓缓从卡车平板上吊起，越过警戒红线，朝着黑水湖的墨绿色水面滑了过去。
技术员熟练地拨动控制台开关，声呐探头上的绿灯熄灭，刺眼的强光探照灯被压制到最低亮度的微光模式。
扑通——！
一声沉闷至极的水响在湖边炸开。
墨绿色的湖水泛起一圈巨大的波纹，随后迅速将这只庞大的黄色铁王八吞没。
水花渐渐平息，湖面上只留下一根粗壮的黑色光纤浮标线，像一条黑蛇般顺着水流不断往深处延伸。
临时搭建的监控帐篷里，四台高清显示器同时亮了起来。
艾米莉亚把大号连帽衫的帽子往下拉了拉，十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直接将农场的离线监测沙盒接入了赫利俄斯的输出终端。
“信号建立，被动光学模式已锁定，声呐发射端已物理屏蔽。”
艾米莉亚的声音平板得像个报时闹钟。
雷蒙带着两名技术员挤在控制台前，眼睛死死盯着主屏幕。
屏幕上一片昏暗。
湖水深处满是漂浮的微小颗粒和墨绿色的水草碎屑，微光镜头只能照亮前方不到半米的范围。
控制台上的深度读数开始不断跳动：
五米……十米……十五米……
帐篷里极其安静，只剩下散热风扇的嗡嗡声和雷蒙粗重的呼吸声。
李泽宇站在沈旭身后，双手紧紧扣着胸前的防风衣拉链，眼睛眨都不敢眨一下。
沈旭端着搪瓷缸子靠在帐篷门边，目光落在那不断下降的读数上。
深度计跳过二十五米。
雷蒙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沈旭，官方地质档案记录，黑水湖属于浅层冰川堰塞湖，最深处不过三十米，马上就要触底了。你的鱼塘，看来藏不住什么秘密。”
然而，显示屏上的画面并没有出现淤泥和湖底平原。
深度计上的数字跳过了三十米，没有丝毫减速的迹象，继续向下狂飙！
三十五米……四十米……五十米……
雷蒙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了。
技术主管猛的揉了揉眼睛，疯狂按动控制台上的校准按键。
“怎么回事？深度传感器坏了？黑水湖怎么可能有五十米深？！”
艾米莉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飞快敲击键盘。
“传感器工作正常，水压读数与光纤放线长度完全吻合。它还在往下掉。”
深度计上的数字一路狂跳：
六十米……七十米……八十米！
雷蒙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声音猛的拔高：
“不可能！这绝对是仪器故障！操作员，立刻开启辅助探照灯进行光学测距校准！”
操作员的手刚要摸向强光旋钮，一只带着草屑的大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死死按住了他的手背！
沈旭居高临下看着操作员，眼神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协议第三条，被动光学，谁准你开灯的？”
雷蒙猛的转过身，瞪着沈旭大吼：
“八十米！这下面根本不是自然湖底！不开灯我们什么都看不见！”
沈旭没松手，只是侧头看向艾米莉亚。
“艾米莉亚，把画面对比度拉满，做多光谱边缘增强。”
“明白。”
艾米莉亚敲下回车键。
原本漆黑一团的主屏幕瞬间泛起一片冷蓝色的数字噪点。
随着算法的层层剥离，浑浊的水体被过滤掉，屏幕下方，赫然出现了一片巨大无朋、人工开凿痕迹极其明显的环形石壁！
石壁笔直向下延伸，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史前巨井。
而在那冰冷斑驳的石壁缝隙里，赫然嵌着几根锈迹斑斑、粗如人腰的旧金属管道！
深度计上的数字，在这一秒稳稳跳到了一百米！
雷蒙倒抽了一口凉气，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后背重重撞在帐篷铁架上。
“这……这是什么东西？！”
帐篷里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李泽宇张大了嘴巴，连公文包滑落到了脚背上都没察觉到。
克洛伊看着屏幕上那些与家族旧卷宗里一模一样的金属管道布局，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沈旭慢慢松开按着操作员的手，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已经变凉的茶水。
就在这时，主屏幕上的画面突然剧烈晃动了一下。
原本清晰可见的环形石壁，不知何时完全被一片遮天蔽日的深青色阴影挡住了。
那不是石头，也不是淤泥。
随着镜头微光芯片的自动对焦，那片“青色墙壁”上，显现出了一片片足有桌面大小、泛着金属般幽冷光泽的巨大鳞片。
紧接着。
那堵巨大无朋的青色鳞片之墙，伴随着水流极其轻微的收缩，缓慢而沉重地……向上起伏了一下。
它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