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帐篷里的空气憋闷得厉害。
六台大功率散热风扇拼命转着，把柴油发电机的废气连同黑水湖边的水汽一块往里送。
主屏幕上闪着幽幽的冷光，画面全是浑浊的墨绿色。
微光镜头只能照亮前方不到半米的距离，大团大团腐烂的水草碎屑像雪花一样迎面扑过来，撞在镜头上，又顺着水流滑走。
控制台旁边的电子合成音机械的报着数。
“下潜深度，二十五米。”
“水压正常。”
“姿态平稳。”
雷蒙双手撑在操控台边缘，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嘴角挂着一丝嘲弄的冷笑。
“沈先生，联邦地质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黑水湖属于浅层冰川堰塞湖，枯水期最深不过二十八米。你的鱼塘马上就要到底了。”
他转过头，看着靠在帐篷门柱上的沈旭。
“等履带压到湖底的淤泥，不管下面是航空器残骸，还是你们农场乱倒的工业垃圾，赫利俄斯的抓斗都会把它捞上来。到时候，我看你还能拿什么规矩来挡我。”
沈旭手里端着那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子，慢悠悠吹开水面上飘着的茶叶梗，喝了一大口。
“雷蒙主管，你出门前是不是没看黄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话说的太早，容易闪了舌头。”
沈旭指了指屏幕角落那一排跳动的红色数字。
“滴——下潜深度，三十米。”
合成音没有丝毫起伏。
画面里没有任何淤泥的影子，也没有湖底平原。
只有无边无际的浑浊绿水。
雷蒙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技术主管猛的直起身，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调出声呐反馈面板，结果上面全是物理屏蔽的斜线。
“主管，没到底。浮力舱还在持续注水，配重正常。”
“不可能！”雷蒙眉头拧成一团，“三十米是地质极限！传感器是不是出故障了？”
艾米莉亚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大号连帽衫的帽子拉得很低，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
她连头都没抬，十指在自己那台离线终端上飞快跳动。
“传感器工作正常，光纤放线长度三十一米二，水压读数零点三兆帕。物理数据完全吻合。”
她敲下回车键，声音冷得像冰块。
“它还在往下掉。”
李泽宇本来站在沈旭后头，听到这话，脖子往前探了探。
“沈旭，你这湖底下是不是连着地下河啊？别是个漏斗吧？这要是掉进去出不来，赫利俄斯这台两百万美元的破铜烂铁，不会算在我们的生态损害赔偿里吧？”
“算个屁。”沈旭眼皮都没掀一下，“他们自己签的先行赔付兜底协议。铁王八要是淹死了，正好留给湖里的泥鳅当窝。”
控制台前的技术员满头大汗。
“深度，四十米！”
“深度，四十五米！”
帐篷里的气氛变得极其诡异。
没有淤泥，没有石块，没有底。
只有越来越深、越来越暗的绿。微光镜头的画面开始出现严重的噪点，水下温度传感器显示的数字正以一种违反常理的速度直线下降。
“主管，水温降到四度了！”技术员的声音透着一丝慌乱，“水压超过零点五兆帕，履带外壳出现轻微挤压形变！”
雷蒙死死攥着拳头，指关节绷得发白。
“继续下潜！我不信这破泥坑能深过海沟！”
深度计的数字疯狂跳动。
五十米。
六十米。
七十米。
整个主屏幕已经彻底黑了下去。微光镜头在没有任何自然光源的深水区，完全失去了作用。除了偶尔闪过的一两道不明发光微生物的轨迹，什么都看不见。
帐篷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滴滴的报警声。
李泽宇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上冰冷的帆布。
“这不对劲……这绝对不对劲。沈旭，七十米深的水压，哪怕是核潜艇下得掂量掂量，你这哪是农场，你这是在自家后院挖了个马里亚纳海沟啊！”
“闭嘴。”沈旭看着屏幕，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比谁都清楚黑水湖底有什么。
那个庞大的、足以在水下形成移动山脉般压力线的远古蛇颈龙，就盘踞在下面。
按照那家伙的体型，如果水深只有三十米，它早就把脊背露出水面晒太阳了。湖底必然有一个极其巨大的深层空间。
“滴——深度，八十米！”
合成音发出尖锐的警报。
“环境照度低于万分之一勒克斯，光学镜头失效！”
画面彻底变成了一块死寂的黑板。
雷蒙猛的转过身，一巴掌拍在控制台上，震得上面的咖啡杯哐当直响。
“停！悬停！”
技术员手忙脚乱拉动操作杆。
巨大的铁王八在八十米深的黑暗中停了下来，靠着浮力舱勉强维持平衡。
雷蒙指着黑漆漆的屏幕，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爆出来，对着沈旭大吼。
“八十米！你告诉我这是一个冰川堰塞湖？这下面根本不是自然水体！不开灯我们什么都看不见！”
他一把推开技术员，伸手就要去按控制台上那个红色的强光探照灯旋钮。
“开启八千流明主探照灯！我要看清楚这下面到底藏着什么鬼东西！”
他的手指还没碰到旋钮。
一只带着草屑的大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啪”的一声，死死按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
雷蒙的手腕骨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整个人被这股蛮力硬生生压在控制台边缘，动弹不得。
沈旭单手端着茶缸子，另一只手按着雷蒙，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雷蒙主管，你是不是不识字？”
雷蒙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咬着牙挣扎。
“放手！这是联邦调查！设备失明，我有权进行光学补偿！”
“补偿你大爷。”
沈旭手底下的力道又加重了半分，直接把雷蒙的手腕压平在金属面板上。
“《特殊生态领地低扰动封控补充协议》第三条。被动光学。谁准你开强光的？”
“不开灯就是个瞎子！”雷蒙怒吼，“这下面一定有猫腻！你们在掩盖非法工程！”
克洛伊从帐篷角落走上前，手里的物证记录仪镜头直接对准了雷蒙被按在操作台上的手。
“雷蒙主管，八千流明强光在深水区瞬间开启，会造成水下生物的极度应激反应，属于严重的高扰动行为。如果你强行开灯，我将立刻吊销你的紧急协查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