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团黑影从浑浊水底掠过。
先是背脊。
再是厚重的鳞片。
水面向两侧分开,像有一块沉船从湖底挪过去。那东西没有浮出水面,只在深水区转了一圈,泥沙就从湖底卷起来,把那片刚刚变浅的水重新盖住。
克洛伊的记录仪对准湖面,声音停了一下。
“刚才水下有移动物体。”
“多大?”
“无法确认。”
“像鱼吗?”
“不是鱼。”
老约翰的脸慢慢白了。
“又是那条湖怪?”
沈旭抬手,示意他闭嘴。
无人机在外圈再次转向。
它的镜头刚对准深水区,湖面忽然掀起一小片浪。
不大。
只够把倒映在水面的无人机影子揉碎。
无人机晃了晃,自动拉高。
艾米莉亚的声音传来。
“信号出现干扰,画面卡了三秒。”
沈旭看着湖心。
那团黑影已经不见,只剩一条浑浊水线,慢慢贴着湖底退远。
“把无人机航迹保存。”
“已经保存。”
“别让它靠近。”
“知道。”
克洛伊低头看向检测仪。
“沈旭,边缘水体还在继续变化。”
“怎么变?”
“透明范围扩大了两米。”
老约翰张了张嘴。
“它自己在往外清?”
“从数据上看,是。”
“湖也会干活?”
沈旭看着那片清水。
“以前有人往里倒东西,它没得选。”
“现在没人往里倒了?”
“外部管线断了。”
克洛伊抬眼。
“你认为两件事有关?”
“我只看见,断管之后湖水开始变清。”
“这能写进报告吗?”
“写事实。”
克洛伊按下记录键。
“外部连接切断后,黑水湖边缘出现透明度上升、水草快速生长、冷水鱼活动增加。原因待核验,因果关系待确认。”
老约翰听完,抬手揉了揉络腮胡。
“你们写报告怎么这么累?湖水清了就说湖水清了呗。”
“你可以这么写。”克洛伊把记录仪递给他,“你来负责。”
老约翰低头看着仪器。
“我不识字。”
“那你别插嘴。”
老约翰把仪器还回去。
“我这是提供现场声音。”
沈旭从李泽宇手里拿回茶杯。
茶已经凉了。
他抿了一口,皱眉。
“湖水都能自己清,茶怎么不能自己热?”
老约翰看着他。
“你带茶来湖边,就为了嫌它凉?”
“生活要有追求。”
克洛伊看着湖面,突然开口。
“沈旭,直播。”
“现在?”
“外面的无人机已经在拍。我们不公开,别人会先剪。”
“拍什么?”
“边缘水体。不要拍深水区。”
沈旭把茶杯递回李泽宇。
“你们两个留在红线外。”
“你去哪儿?”
“找个能看见鱼的位置。”
克洛伊站起身。
“我跟你一起。”
“你手在抖。”
“检测仪太重。”
“那我拿。”
“你拿会把镜头对准湖底。”
沈旭伸手接过检测仪,顺手把她往后推了半步。
“站这儿,记录水面。”
克洛伊的脚停住。
“我能自己判断距离。”
“我知道。”
“那你还推我?”
“因为我想看清楚鱼。”
克洛伊抿了抿嘴,没有再动。
老约翰压低声音。
“老板,你这话说得挺危险。”
沈旭转头。
“你也想去湖里游?”
老约翰闭嘴了。
沈旭走到浅滩旁,打开直播。
镜头亮起。
弹幕瞬间涌进来。
“主播终于出现了!!”
“湖呢?不是说湖水变清了吗?”
“镜头别晃,让我们看看死地现场!”
“凡多姆那边都说了,清水只是边缘假象,湖心还是污染区!”
沈旭把镜头转向脚边。
清水贴着黑泥流动,水草在水底摆动。几条肥硕的变异冷水鱼从镜头前游过去,鳞片在阳光下闪出一片白。
弹幕停了半秒。
然后炸开。
“鱼!!”
“这鱼是不是胖过头了?”
“湖底能看见了?”
“刚才不是黑水湖吗?”
“主播是不是提前换了个湖?”
沈旭蹲下来,让镜头靠近水面,却没有让镜头越过警戒范围。
“专家们说我的农场会渴死?”
他抬起眼,湖面在身后铺开。
“好消息,切断了你们的脏水,我的湖连呼吸都顺畅了。”
弹幕刷过一片问号。
“湖会呼吸?”
“主播又开始胡说了。”
“别管会不会呼吸,水是真的清!”
“这叫自净?一天自净???”
“专家出来挨打!!”
外圈无人机又升高了些,镜头对准直播画面。
沈旭没理它。
他把镜头往水草旁移了移。
“看清楚。边缘水体,透明范围目前只到这里。湖心还没测,别拿这一段水替整座湖下结论。”
弹幕里刚涌起的欢呼停了一下。
“主播居然自己说没测完?”
“这人怎么突然讲实话了?”
“他要是想骗人,直接说整个湖都清了不就完了?”
“记录员呢?这能不能算正式数据?”
克洛伊站在红线后,举起记录仪。
“时间,中午。位置,黑水湖东南边缘。当前记录只覆盖可视浅滩,不代表深水区。”
她的声音传进直播间,沙哑,却稳。
“水质检测正在进行,完整原片保留。”
李泽宇站在旁边,低头翻开账本。
“还要补一句,暂不作为农场整体灌溉水源结论。”
沈旭转头。
“你现在连直播都要加免责声明?”
“我是在保护农场。”
“你保护得像卖保险的。”
“保险比你靠谱。”
老约翰撇着嘴。
“他要是再加两句,鱼都要签字了。”
镜头前,一条冷水鱼忽然停在水草边,张嘴吐出一串气泡。
泡泡浮到水面,啪的一声破开。
直播间里有人发了一句。
“它是不是在说主播牛啊?”
沈旭点头。
“看见没,鱼都认可。”
克洛伊抬眼。
“不要把鱼吐泡泡记录成表态。”
“你这人连鱼都不放过。”
“事实不能靠想象补全。”
深水区又起了一圈波纹。
这次,所有人都看见了。
水面先往下一沉,接着大片泥沙从交界处翻起。黑影贴着水底慢慢移动,宽度超过浅滩上的小船,背部隆起一段,又沉回浑浊里。
没有鳞片完整露出。
没有头颈浮出。
只有一条巨大的压力线从湖心划过去。
清水边缘随之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