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又回到了两人之间。
但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同。
伊拉坐在那块石头上，依然没有开口，但她能感觉到自己胸口的温度正在慢慢回缓。
那一片混乱的情绪正在一点点沉淀，像是暴风雨之后，海面终于缓慢地恢复了平静。
她有些说不清自己此刻的感觉。
她原本以为，当莱昂知道真相之后，那双眼睛里的温度会彻底消失。
她原本以为，他会愤怒、会质问她，会像其他人一样，用“伊格妮娅”这个名字来界定她的一切。
她习惯了那样的目光，习惯了被人用恐惧和敌意包裹起来的感觉。她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
但莱昂没有。
他看着她的方式，和她记忆中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知道了她的身份，知道了她曾经做过什么，可他依然坐在她身旁，依然用那种平静的语气和她说话，好像那些事情并没有改变一切。
这种感觉……很陌生。
陌生到她甚至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它。
如果非要说的话，可能是安心。
她活过漫长的岁月，却很少有过这种感觉。
她不由自主地勾了下嘴角，那笑容带着一丝她自己也察觉不到的轻松。
莱昂看愣了：
“……你笑什么？”
伊拉看着他，语气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这个人真的挺奇怪的。”
“我奇怪？”
莱昂指了指自己，有点懵。
“对。”
她点了点头，没有解释。
她的目光在莱昂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移开，落向远处那片渐渐暗淡的火光。
安静了一小会儿后，她主动开口了。
“当初……那件事，其实……是个乌龙。”
莱昂看着她：
“哪件事？”
“就是我袭击你们的那个事，当时那个据点。”
伊拉说，
“我本来是去剿灭龙血教团的。但你们刚好也在那里，那时我也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
“等我赶过去时，我第一轮的攻击已经覆盖了那片区域——整片驻地早已面目全非。”
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之后我根本看不出你们是龙血教团的人，还是只是其他的人。我也不确定你们究竟是敌人，还是只是被卷入其中的普通人。”
“但你的反应让我很意外。”
伊拉说到这里时，目光微微落低，
“当时的你明明那么弱，明明知道自己没有胜算，却还是拔剑朝我冲了过来。”
莱昂的面色微微僵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那时候就在想，这个人有点意思。”
伊拉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自嘲，
“在那种绝望的情况下，还敢把剑指向一头龙，甚至连一句求饶的话都没说。我想看看你能做到什么地步，所以才多看了你两眼。”
她顿了顿，
“后来我察觉到有一个精灵正在飞速赶来，我不想多生事端，便离开了。”
莱昂听完，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你是说，我们被烧了，只是因为你判断错误？”
“对。”
伊拉点头，随后不敢看向莱昂，
“算是误伤。”
“就只是因为，你一个也没认清，所以就……”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卡住了。
他想了想那天的情况。
一群龙血教团的人聚居的据点，一个要去清剿教团的强者，一群正好呆在同一地点、尚未被分辨是敌是友的人。
如果换个角度来看……确实不太好说。
“……也真是够难评的。”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那你当时就真的没有办法分辨吗？”
他问完了自己也觉得不太现实。
那种情况下，连对方的身份都还没摸清，战场上本来就混乱不堪，想要在做完判断之后再出手，几乎是不可能的。
伊拉没有回答，意思却已经十分明显了。
莱昂仰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轻声说：
“只要你当时不是故意针对我们……那就行了。”
他顿了顿，
“虽然当时的事确实让人很难接受。但如果是因为误伤，而不是因为刻意追杀，我会松一口气。”
伊拉没有接话，但她的目光像是有什么东西融化开来，不再那么紧绷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莱昂开口时声音有些不自然：
“那个……以后我该怎么称呼你？”
伊拉看向他：“你是什么意思？”
“就是……”
莱昂挠了挠头，目光游移着，
“你看，你的本名叫做伊格妮娅不是吗？再喊你伊拉，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那个名字既是伊拉曾经的象征，也是他曾经最恐惧的梦魇。
叫伊格妮娅，他觉得自己像是在面对一头随时可能爆发的巨兽；
而叫伊拉，他才能找到那种熟悉的感觉。
伊拉也沉默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安静地体会了一下他的沉默，才缓缓开口道：
“还是叫我伊拉吧。”
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从头到尾，一直和你相处的人，是伊拉。”
她顿了顿，
“和伊格妮娅不同，伊拉只是你认识的伊拉。”
莱昂沉默地看着她，片刻后点了点头：
“嗯，好。伊拉。”
她听到他喊她伊拉时的语气，与刚才并无不同，但那声音落在她耳中，却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她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有的没的，然后忽然站起身。
莱昂看向她：“……怎么了？”
伊拉拂了拂衣角的灰烬，语气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我得先走了。”
莱昂心里一紧，猛地站起身：
“伊拉！”
她的脚步顿住了。
她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身影和废墟、和即将散去的光影交融在一起。
她没有给他追问的余地，却也没有给他失落的理由。
“……放心吧。”
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一种认真的感觉，
“我不会逃了。我会回去的。”
说完，她的身影消散在夜风中，留下一片空荡荡的焦土。
莱昂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抿了抿嘴。
他还有很多话没有来得及和她说完。
但他相信她。他愿意相信她不会是食言的人。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捏着的干粮，默默收回了腰间。
他开始往回走。
走了一段路之后，他的脚步放慢了下来，开始想那个更为棘手的问题——他回去之后，要如何向其他人解释伊拉的身份呢？
他没办法代替其他人原谅伊拉。
他能原谅她——因为他了解她，因为他和她一起走过了一整年的路，因为他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可其他人能吗？
那些曾经在那一天差点死在火焰中的同伴们，他们也有他们自己的恨。
他不应该替他们决定要如何去面对一个曾经伤害过他们、如今又和他们朝夕相处过的人。
“……唉~头疼啊。”
他叹了口气，继续往诺兰商会的方向走去。
夜风从他身边掠过，带着一丝凉意。
真正的麻烦，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