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兰商会的大门在夜色中半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莱昂推开大门，走进院子时，肩上的灰尘和焦痕还没有完全拍干净。
他本来打算先去找莉蒂娅汇报情况，但刚迈过门槛，就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影。
卢卡正站在院子里，希尔芙伏在他身旁，翅膀半收，显然已经做好了长途飞行的准备。
他背着一个行囊，铠甲的扣带也重新系紧了，一副即将出发的模样。
他看到莱昂独自走进来时，明显愣了一下：
“莱昂？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伊拉呢？据点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莱昂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边已经解决了。你先别急着走，进来吧，我把情况跟你说明白。”
卢卡看了一眼希尔芙，又看了一眼莱昂的表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松开手中的鞍绳，跟着他走进了商会。
两人在院子里那张石桌旁坐下来。
莱昂倒了两杯凉水，然后开始讲述那座据点的覆灭过程。
他没有说太多关于伊拉身份的事，只是简单描述了她出手的场面。
卢卡没有追问她是怎么做到的。
他比皮特更清楚这世界上有一些人，是不能用常理来衡量的。
但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问出了一句他一直想问的话：
“她知道那里面有多少人吗？”
“知道。”
莱昂说，
“她清楚。”
“那她还——”
“她不在乎。”
莱昂的声音平静，却没有刻意去辩解什么，
“她此行的目的，就是覆灭那个据点。”
卢卡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凉水，半晌没有再说话。
他沉默地消化了许久，最终只是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将什么复杂的东西咽了回去。
卢卡没有再多留。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莱昂的肩膀，动作不重，却带着某种无声的意味。
大概是“不管发生什么，你可以相信我”那样无须说出口的承诺。
他重新走向希尔芙，那头狮鹫已经伏在院子角落，半合着眼睛等他。
院子里重新剩下他一个人。
莱昂在石桌旁坐了很久。
夜风从院子四周吹来，吹得他衣摆轻轻晃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他忽然想到了那个据点里冲天而起的火光，想到了伊拉回头看他时，那双还没有完全褪去金色的眼睛。
他告诉自己，她还是会回来的。
她说她会回来，那就一定会回来。
可理智归理智，那根悬着的心弦并没有因为这份确信而放松多少。
他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试图把脑海里那些交织成一团的画面推开。
红龙的轮廓、灰发的女人、沙场上她沉默到近乎决绝的背影。
它们明明是同一张脸，却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他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些画面拼在一起，但他知道，他已经没办法再把它们分开看待了。
他在夜色中又独坐了很久，直到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才终于起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早晨，太阳升起得格外早，也格外亮堂。
莱昂醒得很早，他还没来得及把那些纷乱的思绪整理清楚，皮特已经端着一块面包从走廊那头蹦了过来，蹲在他旁边。
他啃了两口面包，瓮声瓮气地开口了：
“听说那个据点被伊拉一个人端了？”
莱昂点了点头：
“嗯。”
皮特咽下一口面包，眼睛瞪得溜圆：
“乖乖，伊拉居然一个人把整个据点给端了？那可是龙血教团的据点啊，不是路边随便一小窝毛贼啊。”
他说着感慨起来，摇了摇头，
他顿了顿，像是在脑海里比对着什么，然后用一种随口的语气接了一句：
“感觉和当初你们遇到的那头红龙也没差多少了吧。”
莱昂的脸唰地白了。
他的心脏猛跳了一拍，呼吸也滞了一瞬，手指不自觉地握紧。
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怎么突然想起红龙了？”
皮特却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嘿嘿一笑，语气轻松得很：
“就是听卢卡说起那场战斗时，我忽然想起以前大家提过的那头红龙——能让一个山谷全烧没了，伊拉这一手也差不多了吧。”
皮特的语气里没有任何试探，他完全不知道这随口一句话，正正戳在了最隐秘的一道线上。
“都是过去的事了。”
莱昂尽量让声音平稳，
“你没事想那玩意干什么。”
皮特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
莱昂别过头去，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没什么。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卢卡站在不远处，手里正好端着水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望向莱昂的目光里多了一丝若有所思的意味。
皮特叽叽喳喳地又问了一会儿关于那场战斗的细节，莱昂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好在皮特也没有在这种话题上纠结太久，他看到奥托从工坊里走出来后，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走了，蹦着跳着去缠奥托给他打一把短剑了。
院子里暂时安静下来。
莱昂坐在石阶上，看着皮特的背影消失在工坊门口，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暂时算是蒙混过去了。
但接下来，要面对的事情还有很多——他总不可能一直瞒着所有人。
他不可能一直说“她只是去处理些事情，过几天就回来”。
与此同时，众人也开始陆续问起伊拉的去向。
莉蒂娅在午饭时间随口地道了一句：
“伊拉呢？我还以为她会跟着你一起回来。”
莱昂的拿餐具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硬着头皮回答：
“她说她还有些事要处理，过几天应该就会回来。”
莉蒂娅没有追问，只是随口说了一句：
“哦，那她回来之后跟我说一声，我有个东西需要她帮忙看一下，她活了那么久，或许有见到过类似的。”
莱昂点点头，没有多说。
只有菲娅娜注意到了他回答时的迟疑和隐隐的不安。
她坐在餐桌对面，看着莱昂那双微微闪躲的眼睛，心里泛起一阵淡淡的疑惑。
她太了解莱昂了，普通情况下的他不会露出这种表情。
饭后，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住他的袖口：
“莱昂，你有空吗？我有话想和你说。”
莱昂抬起头来看着她。
她目光里带着认真：
“是关于伊拉的事情。”
莱昂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提了一下。他沉默了一瞬，最终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