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其他人渐渐散去以后，伊拉依旧没有离开。
治疗室的门始终紧闭着，偶尔能够感觉到露西亚的魔力从里面传出来，平稳而持续。
那股力量没有出现剧烈波动，至少说明莱昂的情况暂时没有再次恶化。
菲娅娜也还在。
她坐在走廊另一边的长椅上，低着头，一只手始终攥着自己的衣角。
刚才打过伊拉的那只手掌仍有些泛红，可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莉蒂娅终于过来让菲娅娜去休息。
她一开始并不肯走，直到莉蒂娅告诉她，露西亚今晚无论如何都不会允许其他人进去，她才勉强站起身。
经过伊拉身边的时候，菲娅娜的脚步稍微慢了一瞬，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伊拉目送她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慢慢靠上身后的墙。
脸颊上还残留着那一巴掌带来的微弱疼痛，她反而觉得这样很好，至少比什么都没有要好。
真正让她无法平静下来的，其实是仍然存在于莱昂体内的龙血。
从回到商会以后，她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
甚至刚才把遗迹里发生的一切说出来时，她都刻意绕开了最后那一段。
索恩离开以后，莱昂的心跳已经停止。
她抱着他，看着那具身体一点点失去温度，最后几乎是在彻底绝望的情况下，将自己的血送进了他的身体。
最开始，那些龙血依旧没有任何作用。
直到那道金色的光出现。
伊拉至今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却很清楚之后发生了怎样的变化——自己的血真正被莱昂的身体接受了。
作为巨龙，她比任何治疗者都更加熟悉属于自己的血。
那股气息如今已经融进莱昂的身体，就像在一杯清水中滴入了颜料，无论之后再怎么稀释，也不可能重新变回最开始的模样。
伊拉闭上眼睛。
她知道这种变化可能意味着什么，因为很久以前，她也曾经想让另一个人接受类似的改变。
那个人是她最重要的挚友。
当年的自己根本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人类的生命太短了，短得像某个一转身便可能错过的季节。
几十年对于巨龙意味着什么？也许只是一段稍长些的旅行，也许只是睡过几次以后再回头看一眼，曾经熟悉的人就已经从青年变成老人。
所以当年的伊格妮娅理所当然地认为，只要让对方拥有更长的生命，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
不会衰老得那么快，也不会轻易死去，自然就不会离开她。
她甚至无法理解，对方为什么会拒绝。
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后，她才终于明白，那份馈赠真正改变的从来不只是寿命。
而现在，她又做了一次。
伊拉的指尖一点点收紧。
情况当然并不完全相同。
当年她准备给予挚友的是完整的馈赠，是以龙血和魔力主动改变一个人类的身体。
莱昂这一次却是在濒死状态下接受了极少量龙血，中间甚至还出现了那道连她都无法理解的金色力量。
所以最终会发生什么，伊拉也不知道。
也许他的身体强度与恢复能力会改变，也许寿命会被拉长，甚至连魔力性质都有可能受到影响。
究竟还会不会出现别的变化，她根本无法确定。
唯一能够确认的是，莱昂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完全纯粹的人类。
而他的生命，很可能会因此变得很长。
这个念头浮现出来的时候，伊拉心底竟然有那么一瞬间，产生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喜悦。
那喜悦来得太快，甚至快到她根本来不及阻止。
——那他是不是能陪自己很久？
也许是一百年，两百年，甚至更久。
她不用再像过去那样，在刚刚认识一个人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终点必然会比自己更早到来；
不用偶尔看着仍然年轻的莱昂，便想到几十年以后他衰老的模样，也不用在未来的某一天，再一次独自站在熟悉之人的墓碑前。
那一瞬间的欢喜甚至强烈得让她胸口发热，其中带着某种令她熟悉的、属于巨龙的贪婪。
喜欢的东西就想留在身边，珍视的人最好永远也不要离开，仿佛只要拥有足够漫长的时间，一切离别都可以被拒绝。
如果莱昂真的能活很久，如果他真的可以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伊拉猛地睁开眼睛，胃里骤然翻涌起来。
她下意识捂住嘴，甚至产生了想把刚才那个念头从脑子里硬生生挖出去的冲动。
自己究竟在高兴什么？
莱昂差点死了。
他的身体被自己的龙息毁成那副模样，现在甚至还没有醒过来，而她竟然因为这场灾难可能让他拥有更长的生命，在某个瞬间觉得庆幸。
因为这样，他就能陪她更久。
刚才那一瞬间的欢喜，此刻回想起来甚至让她有些反胃。
她分不清自己真正厌恶的究竟是那种属于巨龙的贪婪，还是刚才竟然为此感到欢喜的自己。
也许两者都一样。
更可怕的是，她终于无法再对自己撒谎了。
如果莱昂真的死在那座遗迹里，她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赫摩尔曾经问过她，经历这一次以后，她还能不能再靠近别人。
那时候伊拉没有回答。
可现在坐在这扇门外，她反而得到了另一个更加清楚的答案。
她已经无法再把这种感情解释成旅伴之间的不舍。
那份恐惧在她抱着莱昂逐渐冰冷的身体时就已经彻底暴露——她根本无法想象这个人真的从自己的生命里消失。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更加害怕。
如果莱昂醒来以后知道了呢？
他会怎么想？
伊拉几乎立刻想起了前些日子寄到商会的那些家书。
那个家伙收到信的时候，虽然表现得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可眼睛里的神情根本骗不了人。
他很爱自己的家人。
雷蒙德、伊莲娜，还有那个总会在信里问莱昂什么时候回家的艾莉娅。
如果几十年以后，他们开始一个个老去，而莱昂却依旧停留在远比他们年轻的模样呢？
伊拉曾经亲耳听自己的挚友说过，她不愿意接受那份馈赠，因为她不愿看着自己的爱人和孩子一个个老去，自己却依旧活着。
当年的伊格妮娅不懂。
现在她懂了。
偏偏是在她已经把同样的东西送进莱昂身体以后。
伊拉忽然很想进去看他，可这个念头才刚出现，她就停住了。
她甚至不知道等莱昂醒来以后，自己该从哪里说起。
是先告诉他，他当时已经停止了心跳，所以自己才把龙血送进了他的身体；
还是先告诉他，那些血已经真正被身体接受，而她根本无法确定这种变化最后会发展到什么程度？
更糟的是，她还得告诉莱昂，他原本的寿命很可能已经因此发生了变化。
莱昂听完以后会沉默吗？
会不会第一时间想到自己的家人？
如果最后他看着她，问一句为什么没有让他自己决定呢？
伊拉的指甲不知不觉陷进掌心。
她知道，当时根本不存在真正的选择。
不用龙血，莱昂就会死。
如果再来一次，她依旧会这么做。哪怕明知道他以后可能因此恨她，她也不可能抱着那个已经停止心跳的人，什么都不做。
可这个事实并不会让她好受多少。
因为无论当时的理由有多充分，有一件事情都无法改变——莱昂当时昏迷着，既无法答应，也无法拒绝。
最终决定改变他身体的人，是她。
这和当年的事情并不完全一样，却相似得足以让伊拉感到恐惧。
她在走廊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逐渐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商会大部分地方都已经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经过的值夜人员还会刻意放轻脚步。
直到治疗室里的魔力终于发生变化，伊拉几乎立刻站了起来。
房门很快打开。
露西亚从里面走出来，看起来明显一整晚都没有休息。
脸上的疲惫已经完全掩饰不住，眼下甚至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青色。
“情况怎么样？”
伊拉几乎在门打开的同时便问了出来。
露西亚看了她一眼。
“还在昏迷，不过比几个小时前稳定很多。照现在的情况，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继续恶化。”
伊拉紧绷了一夜的肩膀终于稍微松下来。
“那就好。”
可露西亚没有立刻离开。
她依旧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伊拉。
那目光停留得有些久，久到伊拉渐渐察觉出了不对。
“……怎么了？”
露西亚没有回答。
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治疗室里的莱昂，又重新把视线放回伊拉身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质问，也没有惊讶，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
像是有些事情，她其实早就已经知道了。
伊拉忽然产生了一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
仿佛自己从昨晚到现在拼命藏起来的秘密，在这个女人面前根本没有藏住。
露西亚最终什么都没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随后从伊拉身旁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