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再次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看不到尽头的草原上。
天空很高，浅蓝色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几朵白云在远处缓慢飘动。
阳光落在大片青草上，并不刺眼，风从远处吹来时还带着淡淡的泥土气息，让人下意识想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休息一会儿。
莱昂看了很久，才渐渐认出这里。
“又变成这里了啊……”
上一次见到这样的草原还是在梦里，比起最初那片什么都看不见、连方向都无法分辨的黑暗，这里显然舒服得多。
他低头活动了一下手臂，又握了握拳。身体感觉不到任何疼痛，胸口也没有被龙息吞没时那种深入骨头的灼烧感。
可只要稍微回想，遗迹中的画面便重新浮现出来。
碎裂的石柱、崩溃的阵法，以及那道被空间硬生生扭转方向，正面朝自己落下的赤红色火焰。
而他最后看见的人，是伊格妮娅。
莱昂脸上的轻松很快淡了下去。
“伊拉……”
她应该亲眼看见了。
那家伙本来就容易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想，尤其这一次，落在他身上的偏偏还是她自己的龙息。
就算明知道赫摩尔才是布置陷阱的人，伊拉恐怕也不会因此放过自己。
菲娅娜那里同样让人担心。
她们之间的距离好不容易才缓和了一些，可菲娅娜一旦看见自己现在的伤势，肯定又会想起当初那场火。
“我这要是真没回去……”
莱昂抬手揉了揉眉心。
伊拉会变成什么样，菲娅娜又会怎么面对她，还有莉蒂娅、卢卡和奥托那些人，一个个恐怕也不会安生。
明明连自己现在到底算不算活着都还没弄明白，他却已经开始担心外面那群人会不会因为自己做出什么蠢事。
就在这时，胸口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悸动。
莱昂怔了一下，随即闭上眼，把意识向身体更深处沉去。
很快，那株已经发芽的魔力幼苗重新出现在他的感知里。
只是现在的样子实在算不上好。
原本舒展开来的叶片几乎全都蔫了下去，细嫩的茎干也显得没什么精神，根系中原本应该不断循环的魔力更是所剩无几。
莱昂沉默了一会儿，很快便知道这是谁干的。
为了追上伊拉，他连续进行了太多次空间折跃；到了遗迹以后，为了摧毁阵法节点，他又几乎把所有还能调动的魔力都榨了出来。
最后挡住那道龙息的时候，他更是什么都没有剩下。
准确来说，他不仅没给自己留余地，也没给这株才刚刚长大一点的幼苗留下多少余地。
“……抱歉啊。”
莱昂有些尴尬地伸出手，虽然明知道碰不到，却还是朝那几片蔫下去的叶子比划了一下。
“刚长大一点，就被我折腾成这样。”
他停顿了一会儿。
“辛苦你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这句话落下以后，其中一片叶子竟然真的轻轻晃了一下。
莱昂忍不住笑了。
“放心吧，下次我尽量不这么干。”
说完以后，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实在没什么可信度，于是又补了一句：
“……至少我会努力的。”
这一次幼苗当然没有回应。
可就在莱昂把注意力继续放在它身上的时候，那些原本近乎停滞的魔力忽然重新开始流动。
起初很慢，随后速度越来越快。
根系中逐渐亮起微弱的光，接近枯竭的魔力开始重新生成，并沿着根、茎与叶片循环起来。
刚才还显得无精打采的叶子，也一点点重新舒展开。
“等等……”
莱昂眼中的笑意逐渐变成惊讶。
恢复速度明显比平时快得多。
没过多久，刚才那种彻底被榨空后的虚弱感便已经消退大半，幼苗内部重新建立起稳定而充盈的魔力循环。
莱昂摸了摸下巴。
“夸两句还真有用？”
这当然只是玩笑。
他知道魔力不可能因为几句话便凭空出现，更可能是自己的意识重新稳定以后，幼苗终于从极度透支的状态中缓了过来，本身惊人的恢复能力也随之重新开始发挥作用。
可看着那几片重新挺起来的叶子，莱昂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在它上方虚虚摸了一下。
“干得不错。”
叶片似乎又轻轻晃了晃。
这次他决定当作它听见了。
不过很快，莱昂便发现了另一件事。
虽然此前被榨空的魔力已经迅速恢复，可幼苗本身却没有继续生长。
根系依旧停留在原本的位置，细茎没有再向上伸展，新叶也没有出现，像是此前那种迅猛成长已经碰到了某种暂时无法突破的界限。
莱昂观察了一会儿，倒也没有觉得这是什么坏事。
这东西本来就不可能天天疯长。
真要继续按照之前那种速度变化，他反而得开始担心自己的身体最后会被折腾成什么样。
可就在他准备把意识收回的时候，身体更深处忽然传来了一种过去从未出现过的感觉。
莱昂微微皱眉。
那里似乎多了一种陌生的气息。
温暖，却异常强盛。
它不像自己熟悉的风，也不像火焰，更不属于他平时接触过的任何一种魔力。
最奇怪的是，它并不是突然闯进身体里的异物，而像是早就已经与血肉混在一起，安静地存在于身体深处。
“这又是什么？”
莱昂试着进一步感知。
可他还没来得及弄清楚，那株刚刚停止成长的魔力幼苗便突然有了反应。
几缕细小的根须率先向那股陌生气息延伸过去。
双方接触的一瞬间，整株幼苗猛地亮了一下。
莱昂眼睛微微睁大。
刚刚停止的生长再次开始。
这一次没有之前那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稳定而明确。
根系逐渐变得粗壮，茎干向上延伸了一小截，一片叶子的边缘甚至慢慢冒出了一点极嫩的新芽。
“还能这样？”
莱昂彻底愣住了。
那股陌生气息并没有因此消失，幼苗看起来也不像是在单纯吞噬什么。
更像是它接触到了某种此前从未拥有过的生命性质以后，原本阻挡在前面的那层界限突然松动了一些。
莱昂尝试追寻它究竟来自哪里，却始终无法找到清晰的源头，只能隐约感觉到这种变化已经真正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很陌生，却并不让他产生排斥。
就在莱昂还准备继续研究的时候，一缕熟悉的金色光芒从不远处落在了草地上。
他抬起头。
草原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身影。
金色女性站在阳光里。
她依旧看不清面容，长发与身上的光芒却随着微风轻轻晃动，与四周宁静的草原融在一起，仿佛从一开始便站在那里，只是一直没有打扰他。
“果然还是您啊。”
莱昂站起身。
金色女性没有回应，只是朝他慢慢走了过来。
她先低头看了一眼莱昂胸口的位置，像是已经注意到了那株重新稳定下来的幼苗，随后才伸出手，掌心轻轻贴上他的脸侧。
拇指从眼角擦过，再沿着脸颊缓缓向下。
莱昂没有躲。
不知道为什么，他每次面对这个人时，都很难产生真正的警惕。
那种感觉并不像面对一个强大到完全无法理解的神秘存在，反而让他想起小时候生病醒来的时候。
伊莲娜常常坐在床边，先用手背试一试他的额头，再把乱掉的头发拨开。
哪怕担心得一整晚睡不着，真正开口时也只会轻声问他有没有哪里还疼。
金色女性现在也是这样。
她的手从脸侧移到肩膀，最后停在莱昂胸口。
在那里，她停留了很久。
周围平静的金色光芒也随之出现了一阵微弱波动。
不是悲伤。
更像有什么情绪正在被压住。
“您是不是……生气了？”
金色女性抬头看向他。
莱昂依旧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莫名觉得自己要是这个时候再说一句“其实没什么”，大概不会得到什么好结果。
于是他很识趣地闭上了嘴。
过了一会儿，那只停在胸前的手周围几次泛起更明亮的金光，却始终没有真正落下。
就在这时，草原极远处似乎出现了一阵极其轻微的波动。
没有声音，也没有出现任何身影，只像有什么东西隔着遥远的距离触碰了一下这里。
金色女性侧过脸，朝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
最终，她胸前的金光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什么都没有解释，只是重新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莱昂的头发。
莱昂忽然彻底安静下来。
小时候每次把自己弄伤回家，伊莲娜大概也是这样的。
明明担心得不得了，真正落在他头上的手，却永远很轻。
过了片刻，莱昂才低声问道：
“伊拉她……怎么样了？”
“还有菲娅娜他们。”
金色女性安静地看着他。
“我最后只记得伊拉的声音。她应该被我吓得不轻吧。”
莱昂无奈地笑了一下。
“菲娅娜看到我的样子，估计也不会好受。”
他停了一会儿。
“我要是真的没醒过来，那群人不会又干什么蠢事吧？”
金色女性没有像过去那样直接回答。
莱昂倒也已经习惯了。
“我知道，有些事情您可能不能告诉我。”
可就在这句话落下的时候，一种极轻的感觉忽然进入他的意识。
不是声音，也没有清晰的音色，只有一句无比明确的意思。
——他们在等你。
莱昂怔了一会儿。
原本一直压在心里的那股担忧，终于慢慢松开。
“……这样啊。”
那就好。
既然还在等，至少说明自己还有地方可以回去。
安心下来以后，莱昂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另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
“所以……我要怎么回去？”
金色女性微微偏了一下头。
莱昂顿时有些尴尬。
“好吧，我大概知道了。”
每次来到这种地方，最后好像都得靠她送自己离开。
再算上魔力种子、艾莉娅的梦，以及这一次自己明明已经被龙息正面吞没，却依旧莫名其妙活了下来……
莱昂想了想，发现这笔账实在已经算不清了。
“我欠您的，好像越来越多了。”
他抬头看着眼前的金色身影。
“虽然您以前就说过不用还，可总不能每次都让我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吧？”
金色女性依旧没有回答。
她只是向前走了一步，两只手轻轻扶住莱昂的脸。
随后低下头。
一个很轻的吻落在他的额头。
莱昂怔了一瞬，随后慢慢闭上眼睛。
和曾经那一次相比，这个吻似乎停留得更久了一些。
金色的光芒也在同一时刻缓缓漫过整片草原，温暖得像有人在他熟睡以后替他掖好了被角，又伸手轻轻拍了两下。
他的意识开始逐渐远去。
离开以前，莱昂最后感觉到那只手又轻轻揉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他们还在等他，所以该回去了。
风从草原尽头吹来，阳光与那道金色的身影一起渐渐远去。
下一刻，莱昂重新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