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格妮娅径直飞进那片尸山血海，庞大的身躯在核心区域上方盘旋了一圈，随后猛地降低高度。
越靠近这里，那道属于挚友的气息就越清晰，虽然仍被血腥味、腐败气息和某种令人作呕的魔力死死压着，可她不可能认错。
她在气息最浓的位置落下，龙翼卷起的狂风掀翻了附近几具残破尸体。
暗红色阵纹从尸骸和巨蜥残骸之间穿过，随着她落地微微亮了一瞬。
伊格妮娅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低下头便开始用龙爪翻开地面，腐肉、碎骨和浸透鲜血的泥土被不断刨向两侧。
她故意让自己的动作越来越急，呼吸越来越重，连龙威都开始变得不稳定。
至少从旁人看来，她像是又被那道气息彻底勾住了心神，只想着赶紧把埋在下面的东西挖出来。
更远处，莱昂和菲娅娜藏在岩石与低坡形成的阴影里。
两个人的大半注意力都没有放在伊格妮娅身上，而是在观察周围任何可能出现变化的位置。
他们都在等。
“啪。”
一声掌声忽然从尸山另一侧传来，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种故意等人听清楚的从容。
伊格妮娅猛地停下动作，抬头望去。
赫摩尔从一座半塌的石台后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衣袍依旧干净得和周围格格不入。
脚下若隐若现的术式光芒，以及身后那一点极淡的空间扭曲，都说明这家伙从头到尾没准备拿自己的命来赌。
“精彩。”
赫摩尔停下鼓掌，笑着看向面前的红龙。
“伊格妮娅啊，伊格妮娅。我原本以为，在亲手杀死一个对自己那么重要的人以后，你至少会找个地方躲起来。”
他的声音其实并不大，但或许是不想离伊格妮娅太近，运用了某种术士让他的声音隔着很远依旧能够听得清楚。
连莱昂他们也能听到。
伊格妮娅的金色竖瞳猛地收紧。
“结果你居然还有脸回到那些人身边。”
赫摩尔像是真的有些惊讶，
“怎么，他们就那么原谅你了？还是你哭上几次，告诉他们那不是你的本意，他们就又愿意让你待在旁边了？还真是一群宽宏大量的好人啊……”
外围，菲娅娜的手指一下扣紧弓身。
莱昂却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赫摩尔说的是——亲手杀死。
没有试探，也没有任何留白。
在他的叙述里，遗迹里的莱昂已经死了，而且死在了伊格妮娅的龙息下。
菲娅娜显然也反应过来，两个人极短地对视了一眼。
赫摩尔似乎真的认为莱昂死了。
但只是“似乎”。
他们没有因为这几句话放松警惕。
眼前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把别人想看到的东西摆到面前，如果这也是故意说给某些藏起来的人听的，那他们现在露面就等于自己走进陷阱。
“怎么不说话？”
赫摩尔摊开双手，继续道：
“我只是觉得可惜。明明拥有那么强的力量，连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见到你都得先想想自己能不能活下来，可你偏偏把自己活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试着去救人，试着保护村庄，就跟在人类身边，动手之前还得担心会不会伤到谁。”
他轻轻笑了一声。
“我那可怜的先祖，你没能保护好，后来那个叫莱昂的年轻人也被你亲手杀死。看看，你拥有那么强的力量，到头来却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伊格妮娅爪下的泥土一点点裂开。
“我有时候真的很好奇。”
赫摩尔歪了歪头，
“这么规规矩矩地活着，这不敢烧，那不能杀，做什么都要顾忌身边那些脆弱的东西——伊格妮娅，你真的还是红龙吗？”
菲娅娜已经把一支箭搭上了弓弦。
如果现在松手，箭矢能不能在赫摩尔反应过来以前贯穿他的喉咙？如果再附上一层风魔法，会不会更快？
可她最终还是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因为伊格妮娅也没有做出任何失去理智的举动。
她的龙翼半张，爪下的地面已经被压出裂痕，连周围空气都因为逸散的魔力变得沉重。
她看起来愤怒得下一秒就会扑过去，可直到现在，她没有向前一步，也没有碰那些诡异的阵纹。
赫摩尔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踩在她最不愿意回想的地方。
亲手伤害莱昂、失去挚友、害怕再次靠近别人，还有她曾经一次又一次因为愤怒而失控。
可她……忍住了。
直到这一刻，菲娅娜心里最后那一点说不清的戒备终于淡了下去。
伊拉这些日子的变化并不是因为愧疚才勉强装出来的。
她是真的不想再让同样的事情发生，而她对莱昂的那份在意，也从来不只是因为愧疚。
这个认知让菲娅娜的心情有些复杂。
“你说完了吗？”
伊格妮娅终于开口。
赫摩尔眉梢轻轻抬了一下。
“你特意把我引到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些没用的废话？”
伊格妮娅低下头，金色竖瞳冷冷盯着他，
“你说得没错，我以前确实做过很多蠢事，也确实伤过不该伤的人。”
她的爪尖缓缓陷进泥土。
“但至少我现在知道自己做错过什么。”
“至于我还是不是红龙——”
伊格妮娅露出獠牙。
“什么时候轮到一个连站到我面前都不敢的东西来决定了？”
赫摩尔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下一秒，他像是被一道雷正面劈中似的猛地后仰，甚至抬手捂住胸口。
“天啊。”
他瞪大眼睛，用一种夸张到让人想揍他的语气说道：
“伊格妮娅大人~您居然会反省了？”
他重新站直，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还学会了忍耐，学会了讲道理，甚至被人故意激怒的时候，都知道不能立刻扑上来了”
赫摩尔又开始鼓掌。
“不得了，真的不得了了啊！”
他嘴角重新扬起。
“看来那个无辜又可怜的年轻人的死，多少还是给你留下了一点有用的东西。”
外围，菲娅娜刚松开的手又扣紧了弓弦，莱昂的眼角也狠狠跳了一下。
这家伙果然还是非常欠揍。
伊格妮娅胸口的怒火当然是真的，可最终，她只是让那股几乎要溢出的魔力重新沉了回去。
金色竖瞳扫过周围遍地的尸体、巨蜥残骸，以及一圈圈延伸向更深处的暗红色阵纹。
那些他们在不同据点里见过的词仿佛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鲜血、牺牲、赐予、升华、归还。
所有东西最后都汇聚到了这里。
“赫摩尔。”
伊格妮娅重新看向他，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你把她的遗骨带走，又故意把她的气息留在这里，还弄来这么多尸体、巨蜥和龙血教团的人……”
她盯着那个依旧带着笑容的男人。
“你到底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