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想做什么？”
伊格妮娅的声音落下以后，赫摩尔安静了两秒，随后忽然笑了起来。
最开始还只是低笑，到后来像是终于听见了什么特别有意思的问题，肩膀都跟着轻轻抖动。
他站在那层若隐若现的术式后面，抬手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你终于问到这里了。”
伊格妮娅死死盯着他。
赫摩尔似乎对此有些遗憾，可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让人火大的笑容。
“那就从很久以前说起吧。毕竟，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大概也站不到这里。”
他慢慢抬起一根手指。
“小时候，我在家里找到过一本残破的魔法书。里面大部分内容都已经看不清了，可有一个名字，却反复出现在那些残缺的记录里。”
赫摩尔看着她，慢慢念了出来。
“伊格妮娅。”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什么术式的名字，也不是什么传说里的怪物，而是一头真正活过漫长岁月的红龙。更有意思的是，先祖留下的一些记录里，也有这个名字。”
赫摩尔笑着看她。
“关系很好，对吧？”
伊格妮娅没有回答，可爪尖已经一点点陷入泥土。
“好到她死以后，你很长时间都不愿再和任何人类建立那样的关系。好到你最后甚至以龙神之名立下誓言——只要她的血脉真正走投无路，来到你面前求救，你就不会袖手旁观。”
外围，莱昂的目光微微一沉。
这件事伊拉从来没有提过。
赫摩尔却像是故意等着她回忆起来，语气慢悠悠的。
“所以我去找你了。”
伊格妮娅脑海里已经浮现出很多年前的画面。
那时的赫摩尔远没有现在这样从容。
他脸色苍白，手里攥着能够证明自己血脉来历的东西，在她面前低着头，说家里欠了债，说有人在追他，说自己已经没有别的办法。
她本来不想理会。
可那张脸上，确实还能找出一点故人的痕迹。
更何况，他叫她的时候，用的是从先祖留下的记录里知道的那个名字。
伊格妮娅最终还是违背不了自己曾经立下的誓言。
“你说你要钱，所以我给了你鳞片。”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是啊。”
赫摩尔笑得更开心了。
“一片自然褪下来的。可我当时告诉你，那东西放得太久，魔力已经流失不少，就算拿去卖也换不了多少钱。”
伊格妮娅眼底的杀意越来越重。
她当然记得后面的事。
那个年轻人站在那里，窘迫得甚至不敢再开口。
最后还是她嫌麻烦，从自己身上直接拔下一片鳞片扔给了他。
一点疼痛而已。
对一头红龙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
她当时甚至想过，有这两片鳞片，至少足够这个故人的后代摆脱眼前的麻烦。
“自然脱落的那片，我确实卖了。不得不说，一头成年红龙的鳞片，可比我当时想象中值钱多了。”
赫摩尔摊了摊手。
“至于另一片……那么新鲜，还沾着你自身魔力的材料，拿去换几袋金币，不觉得太浪费了吗？”
轰的一声，伊格妮娅爪下的地面直接裂开。
外围的菲娅娜下意识握紧弓，却没有抬起来。
莱昂也没有动，只是把赫摩尔的每一句话都记了下来。
因为很多事情终于连起来了。
最早出现在森林巨蜥体内的红龙鳞片、后来教团留下的血脉追踪媒介，还有那些越来越不像原本物种的怪物。
赫摩尔继续说道：
“你后来应该也查过吧？发现自己的鳞片出现在一些不太好的地方。你一开始是不是还以为，是我把它卖掉以后，某个买家拿它做了那些事情？”
伊格妮娅没有回答。
因为他说对了。
她当时甚至顺着黑市查过很久，直到越来越多痕迹指向同一个方向，她才发现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所谓的买家。
“赫摩尔……”
“别这么生气。”赫摩尔笑道，“我只是比那些商人更清楚它值多少钱而已。”
他抬手指向周围那些腐烂的巨蜥。
“你看，效果不是很好吗？”
伊格妮娅的龙威骤然重了一瞬，却又被她强行压住。
赫摩尔眼底掠过一丝失望，随后继续说道：
“而且鳞片的价值可不只在这些东西身上。想让一群什么都没有的人相信世界上真有神迹，最简单的办法是什么？”
他自己给出了答案。
“给他们看。”
“一个失去家人的人，一个快饿死的人，一个病得连药都买不起的人……你跟他们讲大道理没有用。可只要让他们看见一点火焰，看见一块真正属于红龙的鳞片，再告诉他们，只要奉献、只要相信，他们迟早也能得到巨龙的赐予——”
赫摩尔轻轻打了个响指。
“他们自己就会跪下来祈求的。”
菲娅娜的脸色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见过那些教徒。
并不是所有人最开始都是疯子，其中很多只是无处可去的人。
可到了后来，他们会为了所谓的“升华”主动冲向敌人，甚至让自己变成一团会爆炸的血肉。
“所以我一直觉得，你帮了我很大的忙。”
赫摩尔看向伊格妮娅，
“没有你留下的鳞片，我再会说，也很难让那么多人真的相信，所谓的‘巨龙赐予’确实存在，不是吗？”
“闭嘴。”
“这可是事实，你没法否认。”
赫摩尔笑了笑，又像突然想起什么。
“哦对了，还有那些贵族。”
远处的莱昂眼神一动。
“他们其实比教徒便宜多了。教徒至少还得让我给他们希望，给他们一个可以相信的未来。那些掌着关卡、档案和道路的人就简单了。”
赫摩尔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给他们看一点不属于普通人的东西，再让他们尝到一点自己最想要的东西，他们就会主动替我打开关卡、压下失踪案，甚至把从没埋进土里的死人写成已经安葬。”
“有的人要钱，有的人想多活几年。”
赫摩尔继续道，
“让一个已经开始衰老的人重新看清东西、重新感受到年轻时的力气，再告诉他下一瓶还在我这里……你觉得他会不会自己想办法证明忠诚？”
伊格妮娅已经没有再接他的话。
她只是在听。
因为她知道莱昂和菲娅娜也在听。
他们需要答案。
赫摩尔似乎终于说够了。
他抬起头，看向尸山血海更深处。
那里一圈圈暗红色阵纹正以极慢的速度明灭，像某种庞然大物正在地下呼吸。
“至于你问我，这些尸体、巨蜥，还有龙血教团的人为什么都在这里……”
他的笑容重新变得愉快。
“你们不是一直在找那些突然消失的虔诚信徒吗？”
外围，莱昂和菲娅娜同时绷紧身体。
“还有那些从据点里一起消失的巨蜥。”
赫摩尔张开双臂。
“他们都在这里咯。”
暗红色阵纹同时亮了一瞬。
赫摩尔站在血色光芒中央，笑着看向伊格妮娅。
“他们只是已经进入最终仪式了。”
他停顿了一下。
“有些是自己走进去的。”
“至于剩下那些不愿意的——”
赫摩尔嘴角缓缓扬起。
“最后也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