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摩尔说完这句话，像是终于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解释清楚。
他背着手，慢慢走了起来。
脚边就是腐烂的尸体和巨蜥残骸，他却走得像在自家庭院散步。
伊格妮娅的视线始终跟着他。
“说起来，还有那个年轻人。”
伊格妮娅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赫摩尔当然注意到了。
“莱昂·克莱恩……好像是叫这个名字吧？”
他故意把这个名字念得很慢，甚至装作对他一点也不熟悉一样。
“我到现在都不太明白，你究竟看上他什么了。实力不算强，脑子偶尔倒是还算能用，可一碰上别人出事，就像突然忘了自己也是一个人一样。”
伊格妮娅没有说话。
“比如说上次。”
赫摩尔笑道，
“明明知道你已经失控，明明看得出来那座遗迹有问题，他还是一路追过去。然后把自己弄死了。”
他摊开手。
“这算什么？善良？勇敢？”
“在我看来，只不过是没有自知之明而已。”
伊格妮娅爪下的泥土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赫摩尔。”
“怎么？”
赫摩尔像是真的有些疑惑，
“我说错了吗？一个连自己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知道的人，却总想着救这个、帮那个。运气好那么几次，就真以为自己每次都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他笑了一声。
“这样的人，就算没有死在你手里，迟早也会死在别的地方。”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赤红色火光骤然贯穿空气。
赫摩尔脸上的笑容直接消失。
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后退去，脚下准备已久的防御术式同时亮起。
可那道被压缩到极致的火焰甚至还没撞上屏障，空气中便突然浮现出数道极淡的金色纹路。
火焰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拽了一下，擦着赫摩尔肩侧射向远方，瞬间击穿了后方一截岩壁。
赫摩尔明显愣住了。
伊格妮娅却已经扑到近前，巨大的龙爪轰然落下。
这一次赫摩尔甚至没来得及维持那副从容模样，身体猛地向后一缩。
可同样的金色纹路再次出现，直接缠上伊格妮娅的前爪，将原本应该落在他身上的攻击扯向一旁。
轰！
大片地面直接崩裂。
赫摩尔看了看身旁的深坑，又看向那些正在空气中逐渐消散的金色纹路。
几秒以后，他脸上的惊愕一点点变成了恍然。
“原来如此。”
他的呼吸还有些乱，可嘴角已经重新扬了起来。
“呼~我刚才还真以为自己要死了。”
伊格妮娅死死盯着他。
赫摩尔却慢慢站直身体，甚至伸手整理了一下刚才因为躲闪而弄乱的衣领。
“看来……那份记录没有骗我。那个龙神誓言，是真的。”
“这么多年过去，先祖都已经死了那么久，那份誓言居然还认她留下的血脉。”
他身后原本明显的空间扭曲渐渐淡了下去，不再像之前那样随时准备抽身离开。
随后，他甚至试探着向前走了一步。
伊格妮娅没有攻击。
赫摩尔脸上的笑容顿时更明显了。
“也就是说，你恨我恨成这样，却还是没办法亲手杀了我。”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真有意思。”
伊格妮娅身上的魔力越来越沉。
赫摩尔却像突然抓到了另一件更值得玩味的事情。
“不过刚才那一下，还真不像你之前的样子啊。”
他微微歪头。
“我提先祖的时候，你都能站在那里听我说这么久。可我不过随口评价了那个年轻人几句，你居然立刻就动手了。”
赫摩尔故意露出惊讶的表情。
“伊格妮娅，他在你心里的位置……该不会已经超过先祖了吧？”
伊格妮娅没有回答。
这沉默在赫摩尔眼中显然已经足够。
“那不是更可怜了吗？”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轻快。
“终于发现自己那么在意一个人，结果最后却亲手把他烧成那副样子。现在连别人说他几句都受不了——早知道这样，当初为什么还要让他靠近你？”
赫摩尔停顿了一下，又笑道：
“不过仔细想想，他自己也有责任。”
“毕竟一个那么愚蠢的人，总喜欢做些超出自己能力的事情，本来就很容易死。”
“他可不蠢。”
伊格妮娅忽然开口。
赫摩尔一顿。
“啊？你说什么？”
“我说，他可不蠢。”
伊格妮娅缓缓低下龙首，金色竖瞳死死盯着他。
“你根本不了解他。”
赫摩尔似笑非笑。
“一个连你一次攻击都——”
“闭嘴！”
伊格妮娅的怒吼震得周围尸骸都在颤动。
“他也会感到害怕！也会感到疼痛！也知道自己不是什么无所不能的人！他只是做不到看着别人倒在自己面前，然后告诉自己那不关他的事！”
赫摩尔没有打断她。
他反而笑得越来越明显。
伊格妮娅却已经顾不上了。
“是啊，有时候他确实很傻！固执得让我恨不得直接把他绑起来！明明跟他说过不知道多少次，可每次真遇见危险，他还是会冲过去！”
“但那不是因为他喜欢找死！”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
“他只是觉得自己还能去做点什么！”
外围的阴影里，莱昂已经完全僵住。
菲娅娜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望着远处那头红龙。
“他会为了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停下来，会为了自己身边那些人一次次把自己逼到极限，也会明明疼得站都站不稳，还装出一副什么事情都没有的样子！”
伊格妮娅几乎是在吼。
“这种事情确实很烦！我也骂过他不知道多少次！”
“可什么时候轮到你来侮辱他了？！”
赫摩尔安静了片刻。
随后，他嘴角慢慢扬起。
“哦……”
那一声拖得很长。
“原来是这样。”
伊格妮娅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说得太多，可已经来不及了。
赫摩尔看着她，笑容里那种令人火大的意味越来越浓。
“这么生气啊。”
“只是说他几句，就气成这个样子。”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你该不会真的喜欢上他了吧？”
伊格妮娅骤然安静。
外围的菲娅娜眼神轻轻一动。
莱昂则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赫摩尔似乎只是随口扔出一句新的嘲讽，可伊格妮娅脑子里却一下掠过了太多东西。
那个一次次被她打倒，又一次次爬起来的年轻人。
火堆旁的闲聊。
遗迹里明明浑身是伤，却还是追到她面前的身影。
还有那句轻描淡写的——
百年以后，不是还有你和菲娅娜吗？
她过去总是在躲。
总觉得那只是愧疚，只是依赖，只是自己不该拥有的贪心。
可现在赫摩尔正站在那里，用那种语气贬低莱昂，把他所有让她在意的东西都说成愚蠢。
伊格妮娅忽然不想躲了。
“对。”
赫摩尔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巨龙抬起头。
她的声音清晰得传遍整片血色荒原。
“我就是喜欢他。”
没有犹豫。
也没有任何想要收回的意思。
“所以你再敢用那种语气说他一句——”
伊格妮娅露出獠牙。
“就算我现在杀不了你，我也一定会找到别的办法让你后悔自己长了这张嘴。”
外围一片安静。
菲娅娜其实早就知道。
甚至伊拉自己还在否认的时候，她就已经隐约看出来了。
然后她忽然发现，身边已经很久没有动静了。
菲娅娜侧过头。
莱昂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整个人像是彻底石化了一样。
好几秒以后，他才伸出手指，指向那边，轻轻地开口：
“她……她刚才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