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不好意思，让大家见笑了。”
“刚才我好像……稍微用力了一点。”
训练场安静了好几秒。
贝尔纳男爵低头看了看莱昂脚边向外蔓延的裂缝，又抬头望向十几步外还在轻轻晃动的训练架，一时间实在不知道这句“稍微”应该怎么理解。
旁边几个格林谷骑士的表情也差不多，尤其是那些年纪稍大的老兵。
他们可是看着莱昂从一个拿木剑都容易绊到自己的小孩子，一点点练到十五岁的。
当年少爷离开格林谷时，已经算是个相当不错的年轻骑士，可也就只是“不错”。
怎么出去两年多，回来以后就突然有些看不懂了？
莱昂倒像真的只是来活动身体，重新戴好手套以后，又看向旁边的武器架。
“还有木剑吗？”
一名老骑士下意识回答：
“有。”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莱昂已经走到武器架前，从上面抽出一把木剑，在手里轻轻挥了两下，熟悉的触感让他露出一点笑意。
“好久没用了。”
那名老骑士看着他。
“少爷，您这是还要实战？”
“对。”
莱昂朝他扬了扬木剑。
“刚才只是热身。”
老骑士沉默片刻，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裂缝。
刚才那个叫热身？
贝尔纳男爵几人原本已经准备离开的心思也随之淡了下去。
纯粹的力量他们已经看见了，可一个骑士真正上了战场，总不能只靠拳头砸地。
莱昂像是猜到了他们在想什么，目光转向场边几名老骑士。
“陪我练练？”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最后还是刚才说话的老骑士走了出来。
“那我来吧。”
他接过另一把木剑，脸上的神情也认真了不少。
“不过少爷，先说好，我年纪大了，可经不起您刚才那种力气。”
莱昂笑了。
“放心，我把力气压到和您差不多，速度也按正常对练来。”
这句话听起来多少还是有点伤人。
老骑士嘴角抽了一下，提起木剑。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两人隔着几步站定。莱昂右脚稍稍在前，木剑斜立在身侧，摆出的正是格林谷最基础的实战起手式，也是当年雷蒙德和兰特最早教给他的东西。
老骑士看着这个熟悉的架势，眼神稍微放松了一点。
至少这个还没变。
下一秒，他主动压了上去，木剑从莱昂右侧斜劈而下。
莱昂抬剑迎上，老骑士却在两剑即将接触时突然变招，剑锋借着碰撞向下滑去，直取莱昂腰侧。
可就在他变招的同时，莱昂已经提前退开半步，恰好让剑尖从身前擦过。
老骑士瞳孔微动，立刻准备追击，却看见莱昂右肩突然一沉。
他下意识判断攻击会从左边过来，重心也随之压向右腿，可预想中的一剑始终没有出现。
莱昂只是用肩膀骗走了他的注意力。
木剑已经从相反的方向绕了过来，轻轻敲中他的手腕。老骑士手上一松，莱昂的剑尖也随之停在了他的胸前。
“……”
老骑士低头看了看胸前的木剑，又抬头看向莱昂。
“再来。”
第二次，他明显谨慎了许多。这回他干脆忽略莱昂的肩膀，把注意力全部放在腰和脚上。肩膀会骗人，脚下的重心总该是真的吧。
莱昂向左踏出半步，老骑士忍住没有跟进，果然看见那只脚很快又收了回去。
他心里刚觉得自己抓到了规律，正准备趁莱昂重心回收时进攻，却发现莱昂的视线突然落向自己右肩。
老骑士几乎本能地收剑防守。
可莱昂的木剑已经从下方挑起，轻轻点在他的肋侧。
老骑士身体僵了一下。
这回莱昂连假动作都没做，只看了他一眼，就让他自己把剑收错了方向。
场边原本还带着笑意的几个老兵已经渐渐笑不出来了。
第三次，换了另一个老骑士上场。
这人显然吸取了前两人的教训，干脆不看肩膀，不追视线，也不理会莱昂那些似真似假的小动作，只牢牢守着自己的位置。
莱昂向左移动，他没动；剑尖抬高，他依旧没动。
直到莱昂主动露出右侧腰腹，一个怎么看都像失误的空档摆在面前，他也只是盯了片刻，没有贸然出手。
莱昂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不错。”
老骑士嘴角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这回总算没有那么容易上当。
可就在这时，莱昂突然向前一步，速度依旧控制在正常对练的范围。
老骑士立刻举剑，两把木剑第一次正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双方传来的力量几乎完全相同。
老骑士也终于确认，莱昂确实把力量压到了和自己接近的程度，于是彻底放下顾虑，开始主动反击。
第一剑从上方压下，第二剑紧跟着横扫，第三剑则迅速切向莱昂右侧。
莱昂连续后退，每一次格挡和闪避都显得很正常，右侧那个始终存在的空档也一直没有消失。
到第四次时，老骑士终于忍不住了。
这个机会实在太好了。
木剑迅速刺向莱昂右侧腰腹，可剑真正递出去以后，他心里突然生出一种不妙的感觉。
莱昂笑了。
那个从开始就一直暴露在外的空档，本来就是留给他的诱饵。
莱昂脚尖一转，身体贴着刺来的木剑侧开，原本连续后退的节奏也在这一刻骤然改变。
他顺势切进对方怀里，老骑士甚至来不及收剑，莱昂手中的木剑已经绕过他的手臂，安静地停在了脖颈旁边。
训练场再次安静下来。
老骑士维持着出剑的姿势，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转动眼睛，看向自己脖子旁边的木剑。
第一次，莱昂骗了他的动作。
第二次，用视线骗走了防守。
到了第三次，连那个所谓的破绽本身都是提前准备好的诱饵。
老骑士突然有点怀疑人生。
“少爷。”
“嗯？”
“您出去……真的只有两年多吧？”
莱昂笑了笑。
“很惊人对吧，我也没想到自己能变得那么强。”
老骑士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记得很清楚，以前的莱昂不会这么打。
那时候少爷的剑基础扎实，动作干净，进攻和防守都遵循着雷蒙德教给他的标准剑路，虽然多是防守反击。
但这样的剑术几乎挑不出什么大毛病，可只要交手的时间足够长，对手总能慢慢猜到下一剑会从哪里来。
伊拉站在场边，看着几个老骑士脸上的表情，嘴角也悄悄翘了起来。
她当然记得自己第一次认真看莱昂用剑时给出的评价。
他的剑术太老实了。
雷蒙德把他的基础教得很好，可真正到了生死厮杀的时候，谁会老老实实告诉敌人下一剑准备往哪里砍？
所以后来的训练里，伊拉不知道骗过莱昂多少次。
眼睛看向左边，攻击却从右边来；剑势往上引，真正需要防备的却可能是脚下；偶尔故意露出一个空档，等莱昂兴冲冲地钻进去以后，再毫不客气地把他拍进地里。
刚开始的时候，莱昂几乎次次都会上当。后来被骗得少了，再往后，就连伊拉偶尔都会被他突然冒出来的小动作晃一下。
那些东西，现在全都留在了他的剑里。
场边的贝尔纳男爵也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
刚才那一拳至少还能让人觉得，莱昂或许只是身体天赋强得惊人。
可三场对练看下来，格林谷几个经验丰富的老骑士，几乎一次都没有真正掌握过战斗的节奏。
格里夫男爵脸上的神色也越来越复杂。
先前他还觉得，莱昂可能只是个力量惊人的年轻猛人。
现在看来，那种想法实在有些可笑。
单纯力量强大的人其实没有那么难对付，贵族有太多办法让这种人陷进规则、人情和算计里。
可莱昂显然懂得隐藏、欺骗、诱导，也知道什么时候该让对手看到什么，又该在什么时候故意留下一个足够诱人的机会。
这已经和单纯的蛮力完全是两回事了。
更麻烦的是——
刚才几场对练里，他还一直把自己的力量和速度压在正常范围。
格里夫男爵忽然想起训练场上那些还没有完全消失的裂缝。
然后又看了看莱昂手里的木剑。
真是一个……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