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那次手指动作以后,莱昂接下来的进度快了不少。
以前最大的问题,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修改的方向究竟对不对。
一轮模拟跑完,看起来很顺,可真正放到受术者身上以后有没有意义,谁也说不准。现在至少不同了。
她动过。
哪怕只有一次,哪怕只是最轻微的手指抽动,也说明那次流程里确实有某个地方触碰到了苏醒反应。
莱昂把那一小段前后的记录单独抽出来,几乎所有修改都围着它进行。
外部输入早一点会怎么样,晚一点又会怎么样;魔力增加得太快会让自身反馈被压下去,那如果更慢一些呢?
一些原本需要完整跑完才能看结果的模拟,现在也被他直接缩短。
只盯着那一段。
重复,调整,再重复。
几天下来,桌上的新记录又多出了一摞。
直到其中几次结果逐渐接近,莱昂终于重新整理出了一套可以实际尝试的流程。
变化不算大。
至少单独拿出来看,每一个调整都小得不起眼。
真正不同的,是那些魔力送进去的时机。
莱昂把最后一处改动重新看了一遍,又走到维持装置前检查过受术者的状态。
一切正常。
“那就……再来一次吧。”
这些天尝试的次数并不多。
莱昂宁愿多做几十轮模拟,也不想为了省时间把风险丢给里面的人。只有当一整套变化都能够安全退回原本的维持状态,他才会真的用在她身上。
这一次也一样。
装置的外部输入结构被重新启动。
莱昂先送入极少的魔力,等自身反馈出现以后,才沿着刚整理好的顺序一点点向后推进。
最开始没有什么特别。
可到了那段曾经让她手指动作的位置,莱昂突然停住了。
刚才……
是不是动了?
他的注意力立刻从记录转向受术者。
女人依旧闭着眼睛。
莱昂没有马上增加魔力,只保持当前输入。
过了片刻,她右手的一根手指很轻地弯了一下。
这一次幅度依旧很小。
可莱昂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出声,立刻把这一刻的魔力状态记了下来。
随后稍稍降低输入。
动作消失。
他等到循环重新稳定,再让魔力一点点回到刚才的位置。
几秒以后。
女人的眼睑轻轻颤了一下。
莱昂手里的笔停住。
他重新降低魔力。
反应又渐渐消失。
不是巧合。
至少不能再简单当成巧合了。
莱昂之前一直把注意力放在整个流程有没有走通,却直到现在才意识到,受术者的身体似乎并不只是到了某个阶段以后自行苏醒。
外部输入本身也在刺激她。
而且只要输入方式发生细小变化,她给出的反应也会跟着改变。
“原来是这样……”
莱昂站在装置旁边想了很久。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当年的研究人员明明重复了成功实验里的步骤,后面却再也没能得到第二次成功。
如果重要的是受术者当时自己的反馈,再加上外部魔力必须恰好跟上那个状态,那么照抄固定参数当然没用。
人又不是机器。
同一个人每一次的状态都可能不同,更别说换成另一个受术者。
莱昂没有继续往下试。
今天得到的东西已经足够多了。
他重新回到桌边,把刚才所有反应出现时的魔力变化对到一起,又花了很长时间重新调整那一段输入。
这一次修改得更加细。
不再只是“多少魔力”和“等多久”。
他开始把受术者每一次自身反馈的强弱也算进去。
如果反馈增强,就顺着它稍微提高输入;如果自身循环开始迟疑,就停下来等,而不是继续按照原本流程往前推。
重新整理完以后,时间已经过去很久。
莱昂看着那张被改得密密麻麻的记录,自己都有些拿不准。
可至少逻辑是通的。
而且刚才的反应也确实支持这个方向。
“再试最后一次。”
他说完又自己补了一句。
“今天最后一次。”
像是在提前防止自己研究上头。
维持装置重新运行起来。
这一次,莱昂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已经写好的参数上。
他几乎完全跟着受术者自身的变化在调整。
第一道反馈出现。
莱昂跟上。
第二道比模拟里稍弱,他便没有急着继续增加。
魔力沿着装置缓慢流入,女人垂在身侧的手指很快出现了一点细小动作。
有了。
莱昂继续压低速度。
眼睑也开始出现轻微颤动。
他整个人都安静下来。
魔力还在继续。
不是猛地灌进去,而是一点一点,始终贴着她自身循环能够接受的程度向前推进。
随后,女人的眼睛睁开了。
莱昂的呼吸一下停住。
那双他之前从来没有正面见过的眼睛,此刻就这样出现在面前。
和之前只远远瞥见轮廓不同,这一次他就站在旁边。
他亲眼看见了。
可那双眼睛并没有聚焦。
视线像是落在很远的地方,又像根本没有意识到面前站着一个人。
莱昂没有说话。
甚至没敢继续增加魔力。
他只是维持着现在的输入,等着她下一步反应。
几秒以后,那双眼睛重新闭上。
手指也恢复安静。
维持装置里的生命状态依旧平稳。
莱昂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刚刚升起来的期待确实往下落了一点。
就差一点。
明明已经睁开眼睛,却还是没有醒过来。
可那点失落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莱昂很快低下头,把刚才的记录重新拿了起来。
刚刚的那些变化,都和他输入魔力时的细微调整存在明确关联。
不是整个方向错了。
恰恰相反。
他已经越来越接近了。
莱昂翻出当年那次成功实验的记录。
那个受术者当时不仅睁开了眼睛,视线还能转向声音,也能对一部分指令作出回应。
相比之下,眼前这个女人刚才还远远没有达到那一步。
可两者之间已经不是“完全没有反应”和“能够苏醒”的巨大空白了。
中间的路已经出现。
而现在最缺的,很可能就是最后那段足够合适的魔力刺激。
不是更强。
甚至不一定需要更多。
难的是准确。
强一点可能压住她自身的反馈,弱一点又不足以把意识从深层维持状态里拉出来;早一点、晚一点,结果也可能完全不同。
而且这个合适的程度还不是固定数值。
他必须根据她每一个细小变化实时调整。
莱昂看着自己的手。
如果让普通法师按照一个固定术式施放,也许永远都很难做到。
因为这已经不是“把法术放出来”那么简单了。
需要的是对魔力近乎苛刻的控制。
想到这里,他慢慢把手按到胸口。
意识向身体深处沉下去。
那里,曾经只是一颗迟迟没有发芽的魔力种子。
后来它终于长出了根系和茎叶,又陪着莱昂经历了一次又一次战斗。
如今那株幼苗已经比最开始壮大了许多,根系深入身体各处,魔力在其中流动时早已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莱昂感受着那股熟悉的力量。
以前遇到必须拼命的时候,他也曾经这样问过它。
还能不能继续。
能不能再帮自己一次。
现在明明没有敌人站在面前,也没有剑,更没有随时会落下来的攻击。
可莱昂却觉得,这和那些时候也没什么不同。
父亲和母亲还在等他。
眼前这个沉睡了一千多年的女人,也已经离醒来只差最后一段路。
莱昂的手依旧按在胸口。
“看来这次,又得靠我们两个了。”
他停了一会儿,感受着体内平稳流动的魔力,嘴角慢慢露出一点笑。
“再陪我打一场吧。”
莱昂重新坐回桌边,把刚才那段睁眼前后的所有变化铺到了面前。
这一次,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找什么了。